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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✿ 10月试阅 ✿] 白玉楼《仵作娘子探案录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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腐爱 发表于 6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
书名:《仵作娘子探案录》
作者:白玉楼
系列:蓝海E111901-E111904
出版社:新月文化
出版日期:2021年10月13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破案率满分的女仵作VS.睿智的大理寺少卿
且看这对「前」夫妻如何联手破案,带着娃儿再续前缘~

蓝海E111901 《仵作娘子探案录》卷一
孤身带着娃儿生活,纪婵照样过得风生水起,
凭藉担任法医的经验,她女扮男装当仵作,成为县太爷倚仗的破案重要人物,
还因为奇特的验尸知识与解剖手段,入了大理寺少卿司岂的眼,
眼见他因宿敌被杀而成为被怀疑的对象,她抽丝剥茧为他洗清嫌疑,
如今但凡有什么疑难悬案无名尸等等,他都会找上她,
这人倒是有趣,会在她解剖时凑近观看,还敢跟摆弄完头骨的她一起用饭,
对于她那些难以解释的现代分析,他也能仔细倾听加以理解,
这样一个胆大心细的人,怎么就认不出她是多年前与他和离的孩子他娘呢?

蓝海E111902 《仵作娘子探案录》卷二
以仵作之身成为六品官,还在国子监任教,
纪婵凭实力说话,以全新的人体概念和素描技巧令众臣折服,
然而总有一人让她既头疼又拿他没办法──
司岂自从得知当年被迫春风一度,竟然开花结果后,那叫一个黏糊糊,
打着见儿子的旗号来她家蹭饭,专门买了点心讨好儿子,
本想着把人灌醉早早滚回家,谁想却让他有机会留宿与儿子共枕眠,
之后隐藏身分去小倌馆查拐子案时,这厮更是不再隐藏了,
藉着酒意吻了她,还直说要娶她……

蓝海E111903 《仵作娘子探案录》卷三
司岂觉得很苦恼,明明老婆孩子都在身边,硬是连个名分都没有,
幸好两人在公事上非常有默契,可以说他俩合作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,
除了事业得意,他们的感情也在相处过程中突飞猛进,
他遇刺受伤,她带着胖墩儿搬进来就近照顾,连带收服家中老小的心,
可惜母亲始终放不开心里的芥蒂,让他一家团圆的梦想难以实现,
偏偏她的好许多男人都知道,除了左言这个万年情敌之外,
现在还多了个才刚见面就迫不及待上门提亲的冠军侯世子……

蓝海E111904 《仵作娘子探案录》卷四(完)
靖王谋反,把刚从乾州查案归京的纪婵打了个措手不及,
幸亏司岂抢先一步带他们逃跑,主动引开追兵,
只是她万万没想到,司家人还传承了一份剽悍,
司岂竟然提着油跑到城门边,放火帮守军御敌,
司首辅则是在宫里为皇帝挡刀,她赶紧去缝合治伤,
而谋反平定不代表天下太平,外敌金乌国蠢蠢欲动,
司岂受命押运粮草,而她也得带上军医赶赴前线救命,
但这一路危机四伏,到了军营还立刻听说了命案──
宁州知府丧命,嫌犯又是在京城犯案的连环杀人魔……



  楔子 成亲即和离

  窗户开着,却没有一丝风,温热濡湿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。

  纪婵被一阵蝉鸣声吵醒,她坐起身,就着些微晨光把卧室打量了一番。

  镂雕着精致花纹的架子床,几步开外有张贴着螺钿的八仙桌,太师椅上的瓷画在灰暗的光线中格外惹眼,靠在墙边的条案上还摆着一架她曾学过十年的古琴。

  装修是旧式的,家俱也是旧式的。

  纪婵按按额头上方,激烈的痛感再次表明一切都是真实的,她确实穿越到了一个叫大庆的架空朝代,变成一个同样叫纪婵的十七岁姑娘了。

  「你不必寻死觅活,此事虽说是你咎由自取,但到底因我而起,我会负责。」躺在她身边的男人突然开了口。

  负责?纪婵转头看向对方,男人背对着她,宽肩膀,身材修长,长发散落在褥子上,像团濡湿的海藻一般。

  纪婵记忆里有这个人,他叫司岂,二十岁,表字逾静,是原主大表姊的未婚夫,也是原主记忆中长得最好看的男人,只可惜没有官身,家境也很一般。

  原主与他被人下了催情药,不慎滚到了一起。

  两人都是受害者,但女人受到的伤害总归更大一些,如果司岂愿意负责,对于纪婵来说是最好的结局。

  车祸之前还愁嫁呢,这辈子刚开头就谈婚论嫁了,虽说对方不情愿,但也许是个不错的开始?

  纪婵翘翘唇角,又努力压了回去。

  「当然,如果你不同意,那咱们便皆大欢喜了。」司岂起身下地,往隔壁走了过去。

  纪婵道:「我同意。」

  原主声线沙哑,略显磁性,跟她上辈子那把清亮的嗓子完全不同。

  她第一次开口,不免有些听别人说话的感觉,愣了一下,过了两息后才又说道:「谢谢你。」

  如果司岂实在讨厌原主,再和离也成,到时申请个女户,有原主爹娘的嫁妆支撑着,不愁日子过不下去。

  司岂停住脚步,转过身,目光探究地看了过来。

  纪婵心虚地低下头,原主爱慕虚荣,嫌贫爱富,一向看不上借住在鲁国公府的司岂,言语上的冒犯时常发生,她刚刚那般礼貌,与原主的性格大相径庭。

  不过,原主遭此大难,性情大变,软弱一些也是正常的吧?

  司岂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,收回目光,凉凉地说道:「谢就不必了,不过是一同受难,各自成全罢了。」

  纪婵不再嘴快,穿鞋下地,刚迈一步就感觉到来自双腿的恶意,酸、软、疼,光是站着都难以为继。

  她揉揉腿上的肌肉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少儿不宜的动作片画面,惨白的脸一下子变成了大红布。

  司岂的脸也红了,逃也似的进了净房。

  纪婵拖着步子来到梳妆台前,光可鉴人的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小脸。

  人是美人,三庭五眼标准,眼睛大而有神,只是眉基稍高,眼窝较深,整体感觉凌厉有余,娇美不足。

  若在现代,这样的脸搭配将近一米八的竹竿身材足以让纪婵驰骋各大伸展台。

  但在古代,她这样的姑娘便显得不够柔婉,而且她的骨盆窄,容易难产,大多会被未来的婆婆嫌弃。

  头上的伤被层层叠叠的棉布包裹着,渗出来的血已经乾透了,黑红一片,血腥味和头油味混杂在一起,极难闻。

  纪婵刚穿过来时,司岂正在疯狂砸门,想让人找个大夫,不料偌大的前院竟无一人应他。

  伤口上只有司岂从包袱里找出来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金疮药,有没有用她不知道,但不卫生是一定的。

  等从这里出去了,她必须把伤口好好清理一下。

  纪婵用手指把乱成一团的自然卷打理顺当,梳了个低马尾,刚用绸带系上,院子外面便响起了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司岂推门出来,说道:「来人了。」

  「哦……」纪婵还是第一次正眼瞧他,只觉又帅又酷,便多看了几眼。

  司岂轻蔑地扫她一眼,又道:「接下来的事交给我,你什么都不要说。」

  说完,他在太师椅上坐下,姿态随意,神态淡然,丝毫不见局促,颇有大将之风。

  「行。」纪婵对司岂又多了一些好感。

  她到底是冒牌货,多说多错,不如先看着。

  院门开了,纪婵站起身,透过窗纱向外看。

  一位身材修长、容貌俊秀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,他身后跟着三个仆从,一个是管家,另外两人是原主的贴身丫鬟。

  两个丫头一个喊「姑娘」,另一个喊「表姑娘」,似乎很怕旁人不知原主在司岂的院子睡了一夜。

  纪婵摇摇头,原主自作孽,非但身死,还众叛亲离,着实够惨的。

  她唏嘘着,跟随司岂迎了出去。

  两人到堂屋时,屋门已经打开了,中年人正好迈步进来。

  司岂上前两步,长揖一礼,恭声道:「晚生见过国公爷。」

  此一笑谄媚意味十足,纪婵撇了撇嘴,暗道,所谓读书人的气节也不过如此嘛。

  鲁国公瞪着司岂,抬手指向纪婵,厉声问道:「你说,她为何在你这里?」

  司岂再打一躬,脸上多出几分诚惶诚恐,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呈了上去,「禀告国公爷,晚生与纪姑娘发乎情,却未能止乎礼。晚生今日就去找官媒,明日上门提亲,择最近的吉日成亲。」

  啊?纪婵吓了一跳,这也太窝囊了吧。

  所以,他的办法就是粉饰太平,让一切顺理成章?

  也就是说,不但原主白死了,她还要顶着脑袋上的致命伤尽快与他成亲吗?岂有此理!

  她怒道:「你胡说,谁跟你发乎情了,分明是……」

  司岂凉凉地看了纪婵一眼,「分明什么?分明是你放荡无耻,夜闯男客客院吗?」

  「你胡说,我当然没……」说到这里,纪婵脑子里灵光一闪,顿住了。

  鲁国公任户部侍郎,有官有爵,位高权重,在朝廷中的关系网更是盘根错节,不管司岂还是她,都没有能力与之叫板,若想好好活下去,装怂,吃下这个暗亏才是正道。

  再说了,原主整天惦记国公爷的嫡长子、嫡次子,人家安排她嫁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年轻举人已经算厚待了——客观的讲,原主自杀,泰半是她自己想不开。

  她一个从现代穿过来的法医,早已见惯生死,那么真情实感做什么?

  纪婵偃旗息鼓。

  鲁国公拍拍司岂的肩膀,说道:「你是好孩子,好好读书,日后中了进士,陈家亏待不了你。」

  司岂躬身致谢,又把信封往前递了递。

  鲁国公接过去捏了捏,从里面取出一封信和一只玉佩,阅后又道:「逾静虽说行事孟浪了些,却很有担当嘛,乃是至情至性之人,我家榕榕没有这个福气啊。管家,告诉夫人,把表姑娘的嫁妆理一理,再添一千两银子,找个好日子把亲事办了。」

  管家一拱手,应了个「是」。

  鲁国公这才看向纪婵,说道:「司家书香门第,一向规行矩步,望你成亲后谨言慎行。你还有叔叔弟弟,莫辱没了纪家所剩无几的好名声。」说到这里,他一甩袖子转身向门外去了。

  纪婵心想,有文化的人就是含蓄,不过是让她闭嘴罢了,却旁敲侧击地说了一大堆用不着的。

  她掐了自己一把,想了想隔着时空的父母和小弟,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

  司岂对她的眼泪视而不见,慢慢收了唇角的谄媚,漠然说道:「你回去吧,五天后便是吉日,你准备准备。」说完,他也走了。

  这脸变得可够快的!纪婵哂笑一声,等司岂不见人影,抹了泪,朝二门去了。

  纪婵一进客院,守在门口的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给院门上了锁。

  她明白自己是被软禁了,在堂屋坐下,朝婢女书香招了招手。

  书香退后一步,防备地说道:「国公夫人已经把卖身契拿走了,你休想再折腾我!」

  纪婵笑了笑,原主固然可恨,但其所作所为再恶心也是光明正大的,对书香也向来信任有加,就算时常责骂,也在底线之上。

  书香和鲁国公夫人联起手来,给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家下春药,既无忠诚也无道德,着实可恶!

  她打不到国公夫人,需日后徐徐图之,但这背主的丫鬟必须得教训。

  纪婵拿起茶杯重重掼了一下,「倒茶。」

  书香冷笑一声,「不倒,爱喝不喝。」

  纪婵心中的邪火陡然变盛,抓着茶杯就掷了过去。

  只听「哎呀」一声惨叫,茶杯狠狠砸在书香额头上,落地时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书香用手一抹,糊了满脸。

  另一名婢女画香见状白眼一翻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  书香看着手上的血,愣了片刻,随即拔腿向外跑,「杀人啦,杀人啦!」

  不多时,大门洞开,几个婆子一拥而入,将书香、画香带了出去。

  院子里空无一人,纪婵反而自在了,痛哭一场,自去净房舀了水,把伤口清理干净,包扎好,上床休息去了。

  一连三天,除一日三餐外,纪婵再没见过一个陈家人。

  第四天,鲁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带着一群人来了。

  她们搬走了纪婵从襄县带来的一整套新红榉木打造的家俱,又送来了嫁衣、婚书和一千两银票。

  第五天傍晚,纪婵拎着包袱,被几个婆子压着上了司岂带来的喜轿。

  这一整日,原主的姨母和表姊弟依旧不曾露面。

  纪婵像个乞丐一般被人打发了,鸦默雀静地成了司岂律法上的妻子。

  司岂在西城有房,还是座三进大院子。

  喜轿停时,大门口既无迎亲之人,也无鞭炮锣鼓之音,冷清得跟在鲁国公府的院落一般。

  纪婵的心彻底凉了下来,她想了想,主动摘掉头上的盖头。

  「到了,下来吧。」司岂说道,声音清冷无情。

  轿夫掀开帘子。

  纪婵也不矫情,利索地扭了大腿一下,哭着下轿,迈着小碎步跑进了院门。

  司岂也跟了上去。

  两人在外书房面对面坐下。

  纪婵擦乾眼泪,哽咽着说道:「我——」

  「你应该看出来了。」司岂皱着眉头打断她,「我不喜欢你,当时答应娶你,只是不想你无辜送死罢了。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,第一,和离,我给你银子,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;第二,不和离,但我不会让你生下我的孩子,我送你去庄子,你过你的我过我的。」

  纪婵揣度了一下原主的反应,一拍桌子,质问道:「所以你就是吃乾抹净不认帐了呗?」

  司岂无奈地摇摇头,道:「你要怪,当怪你姨母和大表姊,她们为了与我悔婚,一手促成了这桩祸事,我同样是受害者。如今我请官媒写婚书,亲迎你过门,已然仁至义尽。」

  纪婵暗道,也是,此人再不济,也把章程摆到了明面上,比国公府那一窝阴暗的渣滓有担当多了。

  她用帕子捂住双眼,假假地呜咽两声,说道:「不管和离不和离,你都不要我了,我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?」

  原主身体不错,小日子向来准时,她算过,五天前正是危险期。

  司岂怔了片刻,鼻尖上飞快地泌出一层细汗。

  他取出手帕擦了擦,说道:「如果不和离,自然一同抚养;如果和离了,孩子的归属你说了算。如果你想抚养,我再给你两万两银子,但你要给我一个保证,保证日后不会以任何藉口骚扰我的生活。」

  纪婵停止假哭。

  两万两银子,这可是相当大的手笔了,司家不是书香门第吗,居然会如此富有?或者,司岂根本就是在吹牛,只为把她打发了?

  这时候,小厮递上来一只木匣,司岂接过来,打开,放在纪婵面前,「这是华生钱庄的银票,一万两,只要你肯和离就是你的了。」

  纪婵捂住脸,垂下头,静默许久才道:「我同意和离,你写个文书吧,孩子和银钱的事都要写进去。」

  其实银子她是可以不要的,但孩子的事必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。

  大庆朝颇有唐风,女子改嫁者从不鲜见,便是原主在此,也一样会同意和离。

  毕竟跟守活寡、憋憋屈屈地看人脸色过活比起来,带着钱财改嫁要潇洒滋润得多,只要不傻,这样的帐人人会算。

  司岂为了摆脱纪婵,显然认真做过功课了。

  思及此,纪婵冷笑了一声。

  第一章 女仵作一展身手

  「吱嘎……」

  肉铺的门开了,门缝里挤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,他上身穿着一件姜黄色的厚棉袄,大脑袋上戴着棉袄自带的棉帽子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。

  门槛有些高,小胖子的小短腿将将落地,松软的白雪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——小脚往前一滑,人就栽倒了,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。

  「Shit!」小胖子又脆又快地骂了一句。

  他完全不懂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,只听自家娘亲骂得过瘾,便偷偷学会了,时不时地学以致用一下。

  「哟,胖墩儿又出来扫雪啦,你娘呐?」对面包子铺的老板娘扬声问道。

  「赵婶婶,我娘亲做早饭呢。」胖墩儿艰难地撑着笤帚站了起来。

  包子铺的赵婶子拄着大扫帚,直了直肥硕的腰身,对隔壁正在拉风匣的铁匠说道:「瞧瞧,还是人家小纪会教孩子,胖墩儿还没他娘小腿高呢,就想着帮他娘干活了。瞅瞅我那几个傻儿子,啧啧……人比人气死人哟。」

  恰好肉铺左边的杂货铺也开了门,走出一个红袄红裙的清秀姑娘,冷哼一声,道:「让个四岁小孩出来扫雪,她还是人吗?」

  胖墩儿一歪头,凌厉地瞪了那姑娘一眼,「你才不是人,我是出来堆雪人的。」他口齿伶俐,反击又脆又快。

  赵婶子瞥了那姑娘一眼,说道:「让四岁的孩子扫雪是不成,你十五了,你娘让你扫雪总成了吧。」

  「我就不扫,我娘都没说什么呢,要你管。」那姑娘跺了跺脚,又进去了。

  「娘俩一大早上就吵,一里地外都听见了,还没说什么。尖懒馋滑,一看就是个赔钱货。」赵婶子小声嘀咕几句,把自家前面的街道清扫出来,回铺子里去了。

  胖墩儿拿着笤帚一点一点地把积雪扫起来,堆到窗子底下,起了一个尺余高的小鼓包就停了手,扔掉笤帚,在雪堆旁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。

  他的棉裤厚,腿还短,这个动作做得颇为艰难,刚蹲一半就又摔了个屁股墩。

  他立刻朝左右看看,见没人注意到他,松了口气,赶紧爬起来擦擦裤子上的雪,撅着小屁股,拍拍打打地堆起雪人来……

  纪婵出来时,胖墩儿的小雪人已经堆好了。

  小雪人半尺多高,肚子大,脑袋小,脸上还有两个石子做的黑眼睛。

  虽说不够完美,但雪人的雏形已然具备,对于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来说相当难得了。

  「嗯哼!」纪婵清了清嗓子。

  胖墩儿立刻回头,小手笑嘻嘻地指向那片秃了一小块的雪地,邀功道:「娘,我来帮你扫雪啦。」

  纪婵点点他的小脑门,「雪人堆得不错,雪扫得很一般哟。」她操起大扫帚,一划拉就是一大片,「这才叫扫雪呐。胖墩儿,你等娘扫完雪,咱们再堆个大雪人,就站在你的小雪人身边,好不好?」

  「好。」胖墩儿眼里有了几分雀跃,自动自发地后退两步,捂紧小嘴,防止飞起的细雪落到嘴里去。

  纪婵动作快,不过一盏茶功夫,肉铺前面的雪就被清理干净了。

  她用铁锹把雪堆高,拍实,正要塑形,就听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。

  一人一马从官道上跑下来,到街道上时,马上之人「吁吁」两声,马跑的速度慢了,踢踢踏踏地到了肉铺门前。

  中年男人下了马,笑着朝纪婵拱了拱手,「纪娘子,有大案子了,我家大人有请。」

  纪婵一怔,问道:「现场怎么样?」

  中年男人道:「现场在进京的官道上,往来都是车辙和脚印,几乎没有勘察的价值,所以只是请纪娘子看看尸体。」

  纪婵点点头,「那就不急了,朱大哥进去喝杯热茶,稍等片刻,我把手头的活儿干完。」

  「这……」中年男人犹豫片刻,还是说道:「大理寺少卿司大人回京,昨天到的襄县,就住在襄县的驿站里,他在主持这个案子。」

  司岂?纪婵有些惊讶。

  襄县在顺天府的管辖内,距离京城只有一天路程。

  纪婵经常为衙门工作,对京城的官场甚是熟悉。

  三年前,司岂中了状元,随后新皇泰清帝继位,任命前次辅司衡担任首辅,司家重新回到大庆朝的政治权利中心。

  司岂从翰林院的从六品编撰做起,三年间就成了正四品大员,升迁的速度堪比火箭。

  纪婵眼里闪过一丝笑意,「司大人乃人间俊才,上任以来破获奇案无数,即便没有我,想来也会一如既往。而且现场已经被破坏了,我早到一会儿晚到一会儿也没什么关系吧。」她挥着铁锹又「啪啪」地拍了起来。

  朱平有些无奈,把马拴到拴马桩上,摇头笑道:「你呀,你这叫恃宠而骄。」

  襄县县太爷朱子青出身京城豪门,虽是庶子,但很有能力,年纪轻轻屡破奇案。

  不过其中大部分的功劳都来自于纪婵,因此他很尊敬她。

  朱平是朱子青信重的家奴,更是官府的捕快,为公为私,都会对纪婵多几分包容。

  「朱大哥错了。」纪婵笑着否定了朱平,「朱大哥来之前我就答应孩子堆雪人了,我这叫信守诺言,对不对?」

  「纪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。」朱平是老实人,不善于争辩,反正县太爷和司大人要去镇长家里用饭,他们耽搁一会儿也没什么。

  朱平帮纪婵修过屋顶,还和同僚来她家蹭过几次饭,对她家很熟,自去门房取了铁锹。

  两人一起堆雪人,速度必定更快。

  不多时,小雪人旁边有了个半人高的大雪人。

  纪婵抱起胖墩儿,让他把捡来的石子嵌到大雪人脸上。

  如此,雪人母子就算完成了。

  用过早饭,纪婵画粗眉毛,换上男装,出门前对胖墩儿说道:「娘去去就回,你好好跟橘子玩,不许打架,知道吗?」

  橘子叫齐承,是右边隔壁齐大娘的大孙子,比胖墩儿大一岁。

  纪婵不在家时,就把胖墩儿交给齐大娘带着。

  胖墩儿喝了口水,问纪婵,「娘,中午有猪排吗?」他最爱吃猪排,这意思是有猪排他才听话,没有就看心情了。

  「不但有猪排,还有鸡排,任君选择,怎样?」纪婵捏捏他的包子脸,她是卖肉的,最不缺的就是肉。

  朱平咽了一口口水,他吃过纪婵做的,的确好吃。

  「慈母可教。」胖墩儿竖起大拇指,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,看向朱平,「做人要信守诺言,朱伯伯,我说得对不对呀?」

  朱平失笑,在他后脑杓上轻轻一拍,「原来在这儿等着哪,你小子太鬼了吧。」

  胖墩儿侧了侧头,没让朱平拍实,「我娘说了,这样拍打脑壳容易产生脑挫伤,以后就不聪明了。」

  「这可真是家学渊源呐。」朱平哈哈大笑。

  纪婵把孩子交给齐大娘,跟朱平一起赶往义庄。

  义庄在镇北,骑马不到一刻钟。

  两人赶到时,朱子青和司岂刚回来,两拨人在门口相遇。

  司岂站在刺眼的雪光中,肩上披着一件玄色斗篷,北风呼啸,衣角裹着碎雪上下翻飞。

  他身材高大,肤色冷白,眼睛深邃,高鼻从山根拔起,由侧面看,轮廓极为清晰,弧度堪称完美——纪婵只觉得像个欧美混血。

  「纪先生。」朱子青朝纪婵拱了拱手,「司大人,仵作到了。」

  纪婵没说话,拱手还礼。

  司岂扭头看了过来,见来人大约二十左右,身姿挺拔,大眼有神,唇色红艳,有几分男生女相,实在不像能破案的样子。

  他皱了皱眉,道:「他……能行?」

  朱子青二十多岁,容貌清秀,身材微胖,哈哈一笑像弥勒佛一样,「行,当然行,这里风大,咱们进去说话。」

  他与司岂是同科进士,关系熟稔,手一摆,率先进了门。

  司岂又看纪婵一眼,负手跟了进去。

  纪婵挑高一侧眉毛,谁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呀,这位根本就不记得她了嘛。

  不错不错,省了不少麻烦。

  襄县是原主老家,四年前她带着一堆嫁妆回到这里,没过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
  她已经拿了司岂的一万两分手费,没想过再要他的两万两银子,更不想与他发生纠葛,便把纪家在城里的老房子租出去,搬到吉安镇,买了现在的铺面房。

  泰清元年,她靠给罪犯画像搭上县太爷,干上了老本行,这几年的确破了几桩难破的案子。

  但比起这位声名远播的司大人,她便差远了,人家怀疑她的能力实属正常。

  她拎着勘察箱,跟着几个随从和捕快进了义庄。

  「这是什么?」司岂看着那张带有沟槽的宽大停尸床。

  「这叫解剖台。」朱子青说道:「用铁板打造的,可用水冲洗,水从这里下去,顺着地里的管道能排进外面的坑井里。」

  「解剖?」司岂不明白,又看了刚进来的纪婵一眼。

  朱子青道:「一时说不清楚,司大人看看就知道了。」

  纪婵进来后没急着过去,先把勘察箱放在一进门的工作台上,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牙白色油布大褂,穿好,把油布做的手套戴上,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。

  离着几步远,她就看见解剖台上摆着半截尸体,没有头颈,也没有双腿,只有骨盆和躯干,光溜溜的一段。

  她看到的这个侧面没有明显的外伤,也没有任何显着的外部特征。

  纪婵知道,这必定是弃尸,现场被破坏,尸源不好找,司岂束手无策也是正常的。

  走到解剖台前,她正要绕过去,仔细看看尸体另一侧,就听司岂说道:「老王,你先看看。」

  她抬头看了一眼司岂,乖乖退到一边,心道,这种尸体,没有解剖什么都干不了,你是傻啊!

  事实证明,不是王虎傻,而是纪婵偏安一隅,坐井观天,把大庆朝的仵作想得太简单。

  这个时代的仵作是有师承的,没有师承的人,才会如襄县的小仵作一般,只会一些浮于表面的验尸技巧。

  有师承的人,在尸检上有独到的手段和经验,并掌握基本的解剖知识,王虎即是其中之一。

  得到司岂的指令后,他把手里那只尺余长的小木箱放在解剖台上,打开盖子,取出一个皮褡裢,展开,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解剖刀具。

  纪婵看了看,发现除了有些工具设计不大科学之外,其他大多数都很趁手,与她的大同小异。

  她自嘲地摇摇头,暗道,居然轻视人家了,自命不凡真是要不得呀。

  朱平把解剖台顶端的吊灯摇放下来,摘下琉璃灯罩,用火摺子挨个点燃,再挨个罩上罩子,义庄里一下子亮堂起来。

  王虎用滴了醋蒜姜三种液体的布条蒙住口鼻,动手前先看看吊灯,再摸摸解剖台,眼里闪过一丝羡慕,说道:「这灯和台子都很不错。」他的声音粗哑,极其难听。

  司岂笑着问朱子青,「朱大人给张图纸如何?」

  「这个……」朱子青为难地看向纪婵,说道:「整个义庄都是纪先生主持修建的。」

  司岂一愣,再开口时,对纪婵不免多了几分尊重,说道:「纪先生可否……」

  王虎喜爱解剖台和吊灯,必定喜爱仵作这一行,纪婵尊敬敬业的人,她痛快地说道:「现在没有,日后空了给朱大人送去。」

  朱子青笑了起来,拱手道:「多谢纪先生。」

  纪婵把图纸给他,便是卖他一个人情,与司岂无关。

  认识三载,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司岂在女人面前吃瘪呢。

  司岂不以为意,纪婵把图纸给襄县父母官,在他看来合情合理。

  说话间,王虎已经打开了尸体的腹腔。

  他的动作还算麻利,但在纪婵眼里就不够看了。

  王虎找到胃,切开,用瓷勺舀出胃里的食糜,放到一只白瓷碗里,闻闻,取出一根银针放到碗里搅拌,再凑近了仔细分辨着胃里的东西。

  之所以叫食糜,就是因为食物经过消化,呈粥样,大多已经改变样貌,不好辨认。

  王虎端详一会儿,取出银针。

  纪婵见银针不变色,说明死者没有砷中毒,也就是所谓的砒霜

  王虎放下碗,又在腹腔内翻检片刻,大概未发现异常,这才说道:「大人,死者为男性,身形匀称,皮肤年轻,大约在用餐的一个半时辰后死亡,胃袋里有酒有肉,似乎还有蒙汗药粉末,此人应该是在喝下混入蒙汗药的酒后,被凶手杀死。」

  说到这里,他把视线转向尸体肩颈,再看看骨盆断端,然后把尸体翻转,发现背后没有任何特征和损伤,又道:「断端伤口没有出血,说明这是死后分尸,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凶手下刀不够俐落,力气不大。」

  说完,他看了看纪婵,又看了看司岂,往后退一步,表示自己已经说完了。

  然而只是这些,对这起抛尸案并无太大用处。

  蒙汗药,也就是麻醉散,治疗外伤的医馆、走街串巷的货郎、行走江湖的骗子,这些人手里都有,并不罕见,要想藉此查到凶手并不容易,目前的关键是找到尸源。

  「能判断死者的年龄吗?」司岂问道。

  王虎想了想,「从这身皮肉来看,死者大概在十几岁到三十岁之间。」

  司岂蹙起剑眉,思索片刻,说道:「看来只能找找有没有人报失踪了。尸体被扔在京城往南方的官道上,死者有可能是襄县的、官道附近村镇的,便是京城人也有可能,需要扩大搜索范围。」

  他参与破案四年,又阅读案卷无数,对验尸有了解,认定尸体能给出的线索太少,便完全忽视了纪婵,根本没有询问她的意思。

  「襄县目前没有失踪的案子。」朱子青笑着说道:「司大人不急,纪先生还没有看过,等她看过,咱们再去各个地方找找也不迟,磨刀不误砍柴工不是?」

  案子发在襄县,朱子青又是县太爷,有绝对的主导权,司岂无权否决。

  他视线向下,往后撤了一步,「好,纪先生请。」

  纪婵戴上口罩,照例先看尸体表面,说道:「死者男性,无尸斑沉淀,应该是人死后立刻遭到分尸所致。从尸体的肌肉弹性看,死者身亡不会超过六个时辰。两个断端无生活反应,确定为死后分尸,作案工具为斧头,刃长两寸左右。断端皮瓣多,斧刃可能一头卷刃,一头锋利。」

  一名小吏模样的年轻男子运笔如飞,飞快地把纪婵所说记录下来。

  司岂本来陷在沉思之中,闻言抬起了头,深邃的眼眸亮了亮,似乎有了几分兴致。

  纪婵看完尸体表面,刀子探进腹腔,打开小肠检查一番,又道:「食糜到达十二指肠,说明死者在用餐后一个到一个半时辰内死亡,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酉时到戌时之间,腹部脏器没有其他问题。」

  她这个说法其实跟王虎一致,只是比前者精致些。

  司岂笑笑,又低下了头。

  看完腹腔,纪婵取出勘察箱里的解剖刀,在王虎骤然亮起的目光中,划开死者的胸腔,切开软骨,换脏器刀,取出肺部和心脏。

  「肺部无溺液,心脏无出血点,不是溺死也不是勒死和扼死。」纪婵再换解剖刀,打开心脏,对着明亮的灯火细细看了好一会儿,又道:「心脏比常人大,此人大概死于突发性心疾。」

  「哦?」王虎不服,「此判断有何依据?」

  纪婵笑了笑,这要如何解释?她能说「这个说了你也不懂,此人先天性心室间隔有缺损」吗?

  「结果就是这样。」她一边说,一边翻转尸体,打开肛门处,用止血钳拉开肛门皱褶,取出一根棉签往里探了探,拿出来的棉签上沾满了白色液体,说道:「肛门呈漏斗状,括约肌松弛,肛门皱褶消失,直肠内有男子精液,死者是个断袖。」

  「这话又是何意?」王虎有些茫然,随后问了一连串的问题,「何为精液?何为十二指肠?何为括约肌松弛?何为肛门皱褶消失?这些词是哪里来的,纪先生师承何人?」

  「恩师早已仙去,就不提了吧。」纪婵直起腰,问正在记录的年轻小吏,「小马,记完了吗?不要有疏漏。」

  小马叫马则,经常帮纪婵做资料的填写和整理工作,对她的现代用词颇为熟悉。

  他还在写,回道:「虽没写完,但我都记住了,纪先生无须担心。」

  王虎走上前来,看看纪婵的止血钳,又看看死者的肛门,仍是不明所以,只好求救地看向司岂。

  司岂面无表情,他不是朱子青,对纪婵没有任何了解,更是听不懂她说的尸检辞汇,对她的判断只是将信将疑。

  信,是因为朱子青相信,他审过襄县的案卷,朱子青的任期内没有疑案。

  不信,是因为纪婵太过年轻,说出来的东西匪夷所思,无法置信。

  他说道:「纪先生——」

  纪婵打断了他,说道:「请司大人让在下讲完,然后在下再一一回答司大人的问题。」

  朱子青知道她的习惯,点了点头,「司大人,让纪先生说完吧。」

  司岂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  纪婵道:「死者死于意外,非是他杀。」

  王虎忍不住插嘴道:「凶手给死者下了蒙汗药,怎会不是他杀?」

  纪婵笑了笑,端起盛着食糜的碗,「并不是蒙汗药,应该是五石散,你之所以只看到白色粉末,是因为其他颜色的粉末在食糜中不好分辨。死者服用五石散后极度兴奋,与人苟合时恰逢心疾发作,所以死亡。死者死在晚饭后,又立刻遭到分尸,说明分尸者有独立的院落,且保证不会被人发现。

  「冬季天黑的早,那个时辰无论襄县和京城之人,都无法抵达抛尸处,因而吉安镇附近的庄子可能性更大。在下大胆猜测,分尸者可能与司大人有旧,并知晓司大人回京,此乃挑衅。」

  有旧,是句客套话,真实意义是有仇。

  那么,与司岂有仇,好男风,又在襄县有庄子的人是谁呢?

  司岂一震,看向朱子青,两人异口同声道:「任飞羽?」

  纪婵歪了歪头,不置可否,开始动手收拾放在解剖台上的工具。

  王虎眼馋地看着她的解剖刀,厚着脸皮说道:「纪先生,这把刀……」

  司岂一摆手,示意王虎不要说话,问纪婵,「具体说说吧。」

  纪婵点点头,也是,总不能她随便说几个人家听不懂的名词,就去抓一个四品大员的仇家吧。

  她从死者腹腔里掏出一小截肠子,「食物下咽后,进入胃里,经胃消化后,不同食物进入十二指肠的时间不同,这个说来话长,日后再行详述。」说到这里,她把肠子塞回腹腔,整理好,再道:「精液就是男子元阳,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吧。肛门处的异常是长期遭受侵犯所致,肛门括约肌松弛能从表面看出来,如果你们感兴趣,可以仔细看一看,与正常尸体比对一下。」

  她这话说得不太明白,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,男人们登时觉得屁股某处凉飕飕的。

  知道纪婵是女人的同僚们更是觉得此女刚猛无比,不敢直视,纷纷别开脑袋。

  司岂看看王虎,王虎面露难色。

  检查妇人私处倒也罢了,师父传授过不少经验,但肛门这玩意他看了也是白看啊。

  「大人,小人对这个部位了解不多。」他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。

  纪婵笑着说道:「没关系,了解不多就多了解了解嘛。」她伸出手,朝另一个停尸床比划一下,「两厢对比一下,你就会有比较直观的感受了。」

  「这个可以。」王虎有了几分自信。

  他把这块躯干移到一边,和纪婵把另一具尸体搬了过来。

  这具尸体是乞丐的,饥饿致死,在义庄停放三天了。

  天气冷,尸身基本没有腐败,尸臭味不大。

  王虎用止血钳把两具尸体的肛门处撑开,里外研究一番,正色道:「大人,纪先生所言不虚。」

  他比较时司岂也没闲着,一直在旁边观看。

  司岂点点头,问纪婵,「能看看心脏吗?」

  「当然。」纪婵道。

  王虎把乞丐的尸体翻过来,问道:「他的案子破了吗?」

  「破了。」纪婵亲自剪开缝线——她解剖过乞丐的尸体。

  「那为何还要解剖?」王虎大为不解,而且还带出一点不满。

  这个时代极重视身后之事,遗体解剖很难被世人理解和接受。

  纪婵理所当然道:「只有解剖才能彻底弄清他的死亡原因啊。」

  王虎摇摇头,取出心脏,与尸块的心脏进行对比,发现乞丐的心脏确实要小上许多,又问道:「纪先生,人与人的心脏都一样大吗?」

  他的言语中终于有了几分恭敬。

  纪婵道:「不一样大,正常人的心脏与其拳头的大小差不多,所以到底是不是心疾还要看具体情况。」

  司岂插了一句,「具体情况是什么情况?」

  纪婵只好凑过去,点点心室间隔缺损的位置,「人的心脏大小不同,但结构是相同的,一旦有了不同,就必定有心疾。你们看看这里,两颗心是不是不大一样?」

  朱子青围观过几次解剖,但从没见过因心疾而死的死者,也赶紧靠了过来。

  他的眼睛尖,很快就发现了不同,惊讶道:「确实不一样,在这里,司大人你看见了吗?」

  司岂直起身子,拱手道:「纪先生大才。」

  纪婵谦虚,「雕虫小技罢了。」

  朱子青道:「明明是病死,却把死者分尸,还明晃晃地扔到官道上来,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有意为之。我在襄县数年,从未发生过类似案件,司大人一来就有了,可见这种为难人的案子是冲司大人来的,那任飞羽还真是记仇呢。

  「若非有纪先生,这等无头案只怕要忙个人仰马翻了,而且即便抓到人,他也早有准备能够证明他的清白,届时把事情往下人身上一推,事情就过了,他白白看场大戏,啧啧……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。」

  司岂道:「一切只是推断,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。」他招手叫来手下老郑,继续说道:「深蓝兄,你让人带老郑去醉仙阁走一趟,查查任飞羽昨夜是不是也在。如果确实在,就让人往任飞羽的庄子走一趟,在庄子附近找找新坟。」深蓝是朱子青的表字。

  朱子青颔首道:「这个推断合理。你从江南归来,任飞羽能知道你的行踪,必定是凑巧碰见,醉仙阁最有可能。不过……你不亲自去吗?怎么着也得杀杀他的威风吧。」

  司岂眼里闪过一丝轻蔑,「那可真是给他脸了,他不配。」

  朱子青大笑,「到底是状元,与我等俗人就是不同。那行吧,你不去我也不去了。」说完,他看向朱平,「找条鼻子好使的狗,再多带几个人。」

  「是。」朱平与司岂的随从出去了。

  司岂对纪婵说道:「纪先生,事情办妥后本官会有重谢,告辞。」

  纪婵正把心脏放回尸体里,说道:「司大人客气了,这是在下职责所在。」

  司岂眼里有了一丝笑意,冷厉的五官柔和不少,朝朱子青一摆手,道:「深蓝兄,走吧。」

  一行人眨眼间走了个干干净净,只剩一个王虎和书吏小马。

  王虎长揖一礼,「纪先生……」

  纪婵笑道:「这些工具是在襄阳县城南的铁匠铺打的,你跟铁匠说要跟纪先生一模一样的,他就会给你做了。」

  王虎大喜,「纪先生高义。」

  纪婵笑了笑,穿针引线,开始缝合尸体,「这有什么,不过几件工具罢了。」

  「那……纪先生可否让在下学学这缝合之术啊?」王虎试探着问道。

  「咳咳,咳咳咳。」小马突然咳嗽几声。

  王虎有些脸红,腰塌下去几分,但人没动。

  纪婵明白小马的意思,想了想,还是痛快地应了下来,「那敢情好,一起缝还能快些。」

  给死人缝合不是难事,缝合好尸身,王虎便告辞了。

  小马收拾好纸笔,一份放到纪婵的柜子里,一份自己收好,准备带回衙门。

  他对正在清洗工具的纪婵说道:「纪先生不该教他的,好仵作的工食银每月十两,每破一个案子还有赏银,所以这门手艺有师承,且只传弟子。再说了,我听我爹说过,这位王仵作小气得很,这么多年,从没听说他指点过谁。」

  「怪不得呢。」纪婵笑了笑,「我做仵作三年,从未听过他的名头。」

  「仵作能有什么名头,呃……」小马不屑道,又连忙改口,「不是不是,纪先生别误会,我的意思是功劳都是大人的,不然司大人怎会升得这么快。」

  法医这行在现代也没多少人待见,更何况古代?

  纪婵对小马不经意的轻视不以为意,说道:「那些都没关系,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学。」

  小马在义庄做笔录满三个月了,十八岁,父亲是朱子青的师爷,他本人不爱读书,这才托他爹的关系在县衙做了个小吏。

  纪婵觉得这小伙子人品不错,胆子大,做事伶俐,对这行也不那么排斥,就问了这么一嘴。

  「有,当然有!」小马意识到纪婵的真实用意,嘴角咧得老大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「师父,你收我不?」

  「你倒痛快,仵作可是下九流,不用问问你爹吗?」纪婵往一旁躲了躲。

  小马转了转身子,对着纪婵「噔噔噔」磕下三个响头,「师父,我家分家了,以后我爹就不管我了,我要学!」

  纪婵把洗干净的刀具用软布反覆擦拭,收到勘察箱里,「不急,即便分了家马先生也是你爹,你中午回家说一声,他若同意,你晚上再来我家,敬一碗茶,咱们把这师徒名分定下来。」

  「行行行。」小马欢天喜地的站了起来,更加卖力地帮纪婵打扫解剖台。

  准师徒在义庄忙活时,司岂与朱子青到了醉仙阁。

  朱子青喜欢这家大厨的手艺,只要来客,必定在这里用饭。

  两人刚下马,胖掌柜便急匆匆地迎了出来,「县太爷,小的有失远迎……」

  朱子青一摆手,问道:「朱平来过了吧。」

  胖掌柜连连点头,压低声音说道:「来过了来过了,朱捕头说的那位世子确实是在小店用的晚饭,就跟县太爷的包间隔了一间,今儿也来了,一大帮人就在楼上。」

  朱子青微微一笑,扭头看向司岂。

  司岂抬起头,只见一扇窗户正好关上,发出「啪」的一声。

  朱子青摇摇头,「已经在这儿了,就等着看你笑话呢。」

  司岂道:「也好,如此一来,朱平老郑他们还能少些阻力。」

  两人进了醉仙阁,刚上二楼,就迎面碰上了以任飞羽为首的一干纨裤子弟。

  七八个人挤在廊下,衣着花红柳绿,脸上涂脂抹粉,个个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。

  任飞羽身材高?,五官俊秀,但因纵欲过度,中气显得稍有不足,双目无神,脸蛋浮肿,看起来不甚精干。

  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,先打了个呵欠,笑嘻嘻地说道:「这么巧啊,司大人,朱大人,襄县又有什么难破的案子了吗?」

  司岂随意地拱了拱手,「下官见过武安侯世子。」说完,他脚下一转,进了掌柜打开的包间门。

  朱子青出身魏国公府,对任飞羽一样不惧,当下如法炮制。

  任飞羽顿时气了个倒仰,冷哼一声道:「神气什么,真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呐,别作梦了。不过有个好爹罢了,买官卖官,任人唯亲,都他娘的什么东西!」

  有几个纨裤附和道:「就是就是。」

  也有人劝道:「算了算了,跟他较什么劲啊,等着看好戏就是。」

  纨裤们也进了包间,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小厮给两位主子倒上热茶。

  司岂喝了一杯,说道:「那位纪先生确实有点本事,你从哪儿找来的?」

  朱子青得意地说道:「有福之人不用愁,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,一个月六两银子。怎么样,比你那个王虎好多了吧。」

  司岂对此不予置评,只是拿起茶壶,亲自给朱子青倒了杯茶,「深蓝兄,不如……」

  朱子青赶紧把茶壶抢过来,也给司岂倒了一杯,「打住,别说门没有,就是窗户也没有。」

  「深蓝兄不把我当兄弟。」司岂道。

  朱子青一拍桌子,「二话不说就想抢人,你把我当兄弟了吗?」

  司岂见他真恼了,只好打了个哈哈,「行行行,你的人还是你的人,日后有什么案子,你借我一下总行了吧?」

  「这还差不多。」朱子青脸上又有了笑模样。

  用完饭,两人出了包间,准备去衙门等消息,刚要下楼,就听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有人喊道:「世子爷不好啦,官府的捕头去府里抓人啦!」

  朱子青与司岂面面相觑,各自闪到一边,给来人让出一个通道。

  「让让,让让。」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厮气喘吁吁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了。

  这时,任飞羽也从包间里出来了,问道:「把谁抓走了?」

  那小厮道:「就是小五,小五正带人挖墓穴呢,没办法,他当时就招了。」

  任飞羽怔了好一会儿,目光怨毒地朝司岂看了过来,说道:「有什么好得意的,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,有本事你把判官无常抓来啊。」

  司岂负手而立,「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你放心,该被抓起来的本官一个都不会放过,绝不让冤死的人白死。」

  任飞羽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怨毒,「好啊,有志气,本世子拭目以待。」

  第二章 进京帮查案

  傍晚时分,纪家大门被敲响了。

  小马朗朗的声音传了进来,「师父开门,我来啦。」

  胖墩儿坐在炕头上,正认认真真地吃糖葫芦。

 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动静,扭头问坐在板凳上处理猪大肠的纪婵,「娘亲,师父是什么,好吃吗?」

  纪婵扶额,「师父就是你娘我,你说好吃不好吃?」

  胖墩儿嫌弃地翻了个白眼,「尸体不好吃,臭哒!」

  纪婵无语,扔下猪大肠,用抹布擦乾手,起身去开门。

  小马换了身绦红色的新衣裳,身高体壮,器宇轩昂,提着只大篮子喜气洋洋地站在大门外,「师父我来了,我爹和我家娘子都同意了。」

  纪婵让开大门,往他身后看了看,「你家娘子呢,怎么没让她一起来?」

  「她脸皮薄,回娘家去了。」小马进了院子。

  小马媳妇的娘家就在吉安镇,跟纪婵家隔着两个胡同。

  这也是纪婵愿收小马为徒的另一原因,彼此知根知底,将来可以少许多麻烦。

  纪婵便道:「你去把她叫来,给我打打下手,咱们晚上吃顿好的。」她是个名声在外的寡妇,平日里捕头们都是成双结对过来的,单来一个小马不大合适。

  「诶。」小马乐颠颠地把篮子送到堂屋里,「师父,这是徒弟准备的拜师礼,寒酸了些,不成敬意,师父别嫌弃。徒弟这就去找娘子,马上回来。」

  小马自说自话,几个健步又窜出去了。

  纪婵掀开篮子上的盖子,笑道:「准备得还挺齐全。」

  胖墩儿趿拉着棉拖鞋出来,吸着小鼻子说道:「娘,我闻到鱼腥味了,晚上我要吃水煮鱼。」

  「就知道吃。」纪婵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上轻戳一下,「你长的是狗鼻子吗?」

  胖墩儿对她的评价不以为意,把糖葫芦举到纪婵面前,严肃地说道:「只要娘亲给我做水煮鱼,这个山楂就是娘亲的了。」

  好吧……纪婵觉得自己才是一只狗,被儿子驯养的多功能看家狗。

  「行,反正我也想吃了。」她无奈地咬住糖葫芦,撸下来,三两下咽了。

  胖墩儿心满意足,趴到篮子上,撅着圆滚滚的小屁股翻翻捡捡,嘴里还念念有词,「鱼和肉是大家的,点心烧鸡果脯是我和娘亲的,酒不要,九连环是我的,样子挺好看,就是太简单了,凑合玩玩还行。」

  点评完,他抱着点心匣子、果脯攒盒,把几只九连环摞在攒盒上,「嗒嗒嗒」地又往里屋去了。

  纪婵无奈地抓了抓头发,说道:「嘴馋随我,性子和长相可一点都不随我。」

  胖墩儿胖,脸圆,五官挤在一起,但小家伙轮廓深刻,无论是头发还是骨相都不像纪婵。

  纪婵把东西从篮子里拿出来,整理好,说道:「胖墩儿,今儿我见着你爹了,他现在是四品大员了。」

  胖墩儿问过亲爹的情况,纪婵觉得自己也算成过亲,没什么好隐瞒的,向来直言相告。

  胖墩儿不以为意,淡淡地「哦」了一声。

  「这么冷淡啊。」纪婵有些惊讶,「你不想见你爹吗?」

  胖墩儿反问:「我爹好吃吗?」

  小孩子的魔鬼逻辑又来了!纪婵道:「不好吃,但长得英俊帅气,而且你爷爷是首辅,朝廷里最大的官儿。」

  「没意失。」胖墩儿嘴里吃着果脯,手里摆弄着九连环,说话含含糊糊,「偶有狼亲就够呢。」

  纪婵穿越后,凭着原主的记忆,不但学会了做菜,刺绣也相当不错。

  在自家胖墩儿心里,娘亲就是万能的,可刚可柔,上山能打虎,归家能下厨,女红、生意哪个都不含糊。

  纪婵耸耸肩,出了门,自言自语道:「行吧,不想见也是好事。」

  司岂今年二十四,肯定早就成亲了,小妾和孩子说不定都有几个了。

  她只是怕孩子从小缺失父爱,自己将来后悔罢了。

  纪婵进了肉铺。

  伙计李江放下抹布,把帐本递过来,「东家,帐都记好了,你看看。」

  肉剩十二斤,骨头四根,猪肝一块。

  纪婵把帐算了一下,准确无误。

  她在肉上比划一下,「你在这儿切一刀,跟这两根骨头一起带走。明儿腊八了,大家都吃顿好的。」

  「诶!」李江也不客气,高高兴兴地照做了。

  纪婵行事大方,不喜欢弄虚作假,李江是憨人直人,两人对上了脾气,合作向来愉快。

  关上铺门,小马带着娘子秦蓉回来了。

  秦蓉父亲是秀才,人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秀气,眉目舒展,一看就是个干净爽利的小女子。

  「师父。」秦蓉行了礼。

  「诶。」纪婵笑着接受了。

  她第一次做人师父,总觉得有些喜感,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,「进屋进屋,先干活儿,还有几位客人要来,咱先把饭做了。」

  「好的。」秦蓉捋捋袖子,跟着纪婵进了厨房。

  厨房有猪肉、猪肝、猪骨头,纪婵算了下人数,决定多做几道肉菜。

  骨头汤、爆炒猪肝、红烧肉、土豆溜肥肠、水煮鱼,再炒个土豆丝,搭配几个酱菜就齐活了。

  她把任务分配下去,自己把猪肝洗了,按在砧板上细细切了起来。

  纪婵刀工极好,不但下刀快,而且大小极为均匀。

  秦蓉看了片刻,咋舌道:「师父这刀工绝了。」

  小马正好抱着柴禾进来,说道:「那是自然,师父说她有强迫症,对吧?」这是他在义庄听到的新名词,记得很牢。

  「啥叫强迫症?」秦蓉听不懂。

  小马道:「你看看厨房就知道了。」

  纪婵的厨房可能是全襄县最齐整洁净的,所有的锅碗瓢盆都被收在柜子里,以下大上小、右大左小的规律排列,就连颜色都是由深到浅,一丝不乱。

  秦蓉的视线游走一番,当真领会了「强迫症」的真实含义,笑道:「夫君,这个病不错,我要是也有就好了。」

  纪婵道:「这个病让人又忙又累,没什么好的,我这是仵作职业病,改不了了。对了,小马,碎尸案破了吗?」她不想谈论自己,便转了话题。

  小马用火摺子点燃细柴,乐颠颠地说道:「破了破了,就连死亡时间都跟师父说的一模一样,朱大哥到那位世子爷的庄子时,正赶上下葬,人赃并获。」

  纪婵问道:「那位世子与司大人真的有仇吗?」

  「我爹说,确实有仇。」小马把烧着的细柴扔进灶坑里,再压上乾秸秆,「听说是因为一个女人。」

  纪婵不明白,「那位世子不是断袖吗?」

  小马道:「师父,就因为他是断袖,所以才结下了仇怨……」

  任飞羽从小就有个娃娃亲,对象是肃毅伯的嫡长女。

  四年前,因一桩盗窃案,扯出了任飞羽是断袖的真相,肃毅伯想退婚,却屡次被武安侯拒绝。

  肃毅伯府人丁不盛,肃毅伯没有实权,乃是京城有名的破落户,不敢得罪武安侯,又不想断送女儿一生,只好把婚事一年年地往后拖。

  大前年,司岂初进大理寺,在复查一起拐卖幼童案时,发现任飞羽买卖幼童并肆意玩弄致死的事实。

  此事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,任飞羽并武安侯一度成为众矢之的。

  经泰清帝过问后,武安侯吃了瘪,乖乖与肃毅伯退了婚事。

  之后,司岂与这位嫡长女定了婚。

  任飞羽颜面大失,对肃毅伯和司岂恨到了骨子里。

  他认定两人早已互通款曲,故意让他和任家难堪,便百般污蔑肃毅伯的嫡长女,设计她在宴会中落水,让两名小厮抱了上来。

  肃毅伯的嫡长女回家后大病一场,没几天就上吊自杀了。

  司岂痛失所爱,至今孑然一身。

  「听说司大人身手不错,两人见一次打一次,任飞羽总是被打的那个,导致他现在不带十几个护卫就不敢出门。」小马讲完了这段故事。

  秦蓉说道:「看不出来这位司大人还是个情种,夫君,他多大年纪了?」

  小马道:「二十四岁。」

  「啧啧,这么大了啊。」秦蓉一边感叹一边把大锅里的脏水舀出来,倒进脏水桶里。

  纪婵笑了笑,「二十四,官居四品,已经很年轻了。」

  「那倒也是。」秦蓉点点头。

  不多时,齐大娘也来了,几人边说边干,配合默契,不到一个时辰,饭菜就都上了桌。

  齐大爷和儿子齐文越、孙子齐承也到了。

  齐文越是吉安镇硕果仅存的五个秀才之一,二十二岁,颇有才气,他和齐大爷便是纪婵请来的收徒见证人。

  小马当着他们的面给纪婵磕了头,敬了茶,师徒名分就正式定下了。

  大伙儿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拜师宴,快二更天时方散。

  临睡前,纪婵问胖墩儿,「儿子,你去跟你齐叔叔学习如何?」

  吃饭时,齐文越说他要给自家橘子启蒙,问胖墩儿要不要一起来,她便动了心思。

  胖墩儿打了个滚,滚到纪婵怀里,搂住她脖子,说道:「不要,没意思。」

  纪婵奇道:「你跟橘子一起学一起玩,怎会没意思呢?」

  胖墩儿拱了拱,「橘子笨,齐叔叔说三遍他都记不住,没劲。」

  纪婵:「……」

  敢情她儿子还是个学神?好嘛,连智商都像他爹。

  司岂还没成亲,看来她得把儿子看严点,以免被司家人发现抢了去。

  襄县人口少,案子也少,到年底就更安静了。

  纪婵教小马之余,做了四十斤麻辣猪肉乾,十斤送镇长,五斤给齐家,五斤是小马的回礼,剩下的就是他们娘俩的小零食了。

  打扫房子,囤年货,做新衣,忙忙碌碌,纪婵缝好最后一个被罩,日子就到腊月二十八了。

  这是个晴朗的一天,纪婵早早起来,同胖墩儿用了早饭,打算骑马去县城溜达溜达,买几挂鞭炮玩。

  刚开门就有三匹马跑过来,其中一人喊道:「纪先生,麻烦你同我们往京城走一趟。」

  「京城?」纪婵心里不快。

  案子若发生在襄县,她责无旁贷,可京城的凭什么叫她,有顺天府、三法司,哪轮得到她啊。

  「师父,武安侯世子昨天下午被杀了。」小马从马上跳下来,三言两语解释了来龙去脉,「因着旧怨,武安侯咬定是司大人杀的,县太爷正好回京过年,就向首辅大人推荐了师父。」

  任飞羽死了?这么劲爆的吗?

  纪婵问道:「负责案子的是顺天府吗?」

  朱平拱手道:「纪先生,死者身分贵重,此案由都察院、刑部以及顺天府共同追查。」

  纪婵点点头,也就是说,司岂和大理寺都避嫌了。

  「怎么死的?现场在哪里?尸体动过了吗?」她再问。

  司岂的手下老郑答道:「任飞羽被人用刀杀死在武安侯夫人位于京城万安巷的别院里,现场和尸体都被动过了。」

  纪婵再点头,也是,自家主子被人杀了,无论发现的人是谁,都会第一时间看看有没有救。

  她说道:「如此,即便我去了,只怕也派不上用场。」

  若在现代倒也罢了,监视器、DNA、指纹,有各种设备可以进行比对分析,怎么着都能摸着些头绪,可这个时代就不行了,没有目击证人,现场被破坏了,法医再能耐也未必抓得到犯人。

  再说了,以武安侯的混帐性子,他们会让她解剖尸体吗?答案显而易见。

  朱子青找她就是瞎胡闹,还有司岂,他还欠着一个重谢呢,这就是他谢人的方式吗?

  「在下恳请纪先生施以援手。」老郑看出了纪婵的拒绝,一掀袍子跪了下去。

  胖墩儿吓了一跳,小短腿一跳,躲到纪婵身后。

  「纪娘子,出什么事了?」齐文越从酒铺出来,正好瞧见这一幕。

  纪婵道:「齐大哥,我没事,是衙门的事。」

  齐文越「哦」了一声,虽说没过来,却也没进院子,只远远地看着。

  纪婵见老郑对她的真实身分一点都不意外,就问道:「你知道我是女的了?」

  老郑道:「朱兄刚刚介绍过了。纪先生放心,在下绝不会说出去的。在下恳请纪先生走一趟,不管案子破不破,首辅大人都有重谢。」

  纪婵叹了口气,她也不过垂死挣扎罢了,毕竟首辅都知道了,她一个小仵作还敢抗命不成?

  她让开大门,说道:「行吧,你们进来等,我收拾收拾,再把孩子安排安排。」

  「娘,大过年的你休想扔下我。」胖墩儿凉凉地来了一句。

  纪婵脚下一顿,说道:「你去跟橘子一起过年不好吗?娘正月初一一准儿到家。」

  「不好。」胖墩儿梗着脖子,拒绝得斩钉截铁。

  小马犹豫着开了口,「师父,要不就带着吧,你要是忙,我帮你照看着。」

  「娘……」胖墩儿见有人帮他说话,立马改变策略,抱住纪婵的小腿,撒娇道,「娘,娘啊,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。」

  纪婵挑了挑眉,好吧,大过年的让孩子跟外人一起,确实不大仁道,便软了语气,「咱们大概要待三四天,你把自己想带的玩具和吃食收拾一下。」

  「哦哦哦,去京城咯!」小屁孩欢呼一声,迈着小短腿跑了。

  京城西城万安巷外的茶楼外。

  一个小厮手搭凉棚,瞧见南边来的一行四人中的两个人后,立刻跑进茶楼,敲开二楼的一间包间,禀报道:「七爷,司三爷,朱平跟老郑带人回来了。」

  司岂行三,下人称他为三爷。

  朱子青精神一振,把已经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,说道:「这就好了。」他看向司岂,「逾静放心,她还是有两下子的。」

  司岂摇了摇头,「这桩案子没有目击证人,凶手基本上没留什么破绽。这几年我看过的卷宗上万件,破过的案子也不少,这种案子大多是悬案。」

  朱子青不是不明白,当下也泄了气,勉强说道:「咱们还是乐观些,死马当活马医吧。」

  医死马的兽医纪婵路过茶楼,进了万安巷,在第三个大门前下了马。

  老郑说明来意,守在门口的衙役进去禀报。

  一盏茶的功夫后,一个腰挎长刀的捕快请纪婵进去,朱平和老郑、小马都不得入内。

  老郑道:「朱兄,你在这儿等着纪先生,我去同司大人禀报一声。」

  朱平应了。

  老郑告辞,牵着马走了。

  纪婵笑了笑,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胖墩儿说道:「你同朱大伯找个暖和的地方等爹回来。」有陌生人在,她就是爹爹。

  胖墩儿乖巧点头,「好,你去忙吧。」

  那捕快见纪婵带着孩子,又是从襄县赶来的,便道:「门房烧了炭盆,有热水,你们去那儿等等吧。」

  朱平赶忙拱手致谢,「多谢兄台照顾。」

  捕快是顺天府的,他一边带路,一边把大致情况给纪婵介绍了一遍。

  院落有四进,任飞羽死在最后一进。

  彼时正是三更天,两名小厮在睡梦中被打昏,护卫去后院巡夜,发现小厮的房门虚掩,这才发现出事了。

  顺天府勘察过院子,收获不大,只在小花园的树干和高墙上发现几个新鲜的摩擦痕迹。

  捕快说的不多,纪婵问了问任飞羽死时的情况,对方含糊其辞地带了过去。

  她顿时明白,对方不是瞧不起她,就是顺天府的官员有令,不让说。

  那就不问了吧。

  到了四进院落,方进天井,纪婵便看到了明显的血脚印,虽然不太多,但十几二十个总是有的,想来是侯府下人施救或者抬尸时所为。

  她无奈地撇撇嘴,跟着捕快沿西边回廊往上房走。

  「这边请,几位大人想见见你。」捕快在西厢房站定,敲了敲门。

  见官就要跪拜,纪婵真的不喜欢,但不进又不行,她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。

  堂屋里坐着三个官员,三位都穿着绯色常服,补子上的图案两虎一豹,也就是说,两个正三品,一个正四品,都是大官。

  纪婵迟疑着弯下了膝盖,「仵作纪二十一拜见几位大人。」这是她给自己起的表字,只对官不对私,知道她底细的人都这样介绍她,包括朱子青。

  右侧主位上,颇有年纪、位居三品的罗大人说道:「不用跪了,案情紧急,那位仵作,你给这新来的说说情况。」

  「是……是。」角落里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走上前,拱了拱手,颤巍巍地说道:「武安侯世子死于三更时分,被匕首割喉放血而死,脸上有伤……还有,凶手应该右手持刀。」

  说到这里,他拱了拱手,又退回去了。

  纪婵无语,就这么两句话,还不如不说。

  「尸体在哪儿?」她问道。

  四品通判古天志问道:「你有什么想法?」

  纪婵想翻白眼,她没看尸体,没看现场,能有什么想法?可不可以别这么官僚啊。

  她努力压住火气,尽量恭敬地回覆,「回禀大人,就这位前辈所言,在下以为武安侯世子的死因并不复杂,人证和物证也许更为重要。」

  既然他们官僚,她不伺候也罢,反正死者是个害人精,死了就死了吧。

  「嗯。」古天志对她的说辞颇为满意,「两位大人,接下来……」

  罗大人又开了口,说道:「既然首辅大人有所嘱托,就还是让这新来的瞧一瞧,王大人你说呢?」

  左侧主位上的左副都御史王大人点点头,「罗大人所言极是。」

  古天志眼里闪过一丝不快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
  「走吧,一起看看去。」罗大人站了起来。

  纪婵跟在几位大官身后进了上房西次间。

  屋子装饰得极为奢华,但因为到处都是血迹而变得狼狈不堪。

  室内中间的一大滩乌血被踩得乱七八糟,看血量,任飞羽身体的血应该所剩无几。

  两张杌子东倒西歪,不知是抬人时弄倒的,还是打斗时弄倒的。

  血泊前面的地面上、墙上、太师椅上,以及落地的花瓶等装饰品上,喷溅的血迹不多,挨着西次间的八仙桌上倒是有一大滩,一面多一面少。

  纪婵问道:「下人发现时,尸体是躺在八仙桌旁边吗?」

  老仵作急忙点点头,「老朽问过,的确如此。」

  罗大人看了纪婵一眼,问道:「你因何得出这个结论?」

  纪婵道:「回大人,死者被割喉而死,必然会产生大量喷溅的血迹。」她指了指地面和墙上,「那里血迹不多,一来说明距离远,二来说明有阻碍,三来八仙桌上有大片的喷溅血迹。

  「综合上述,二十一大胆推测,死者应该是跪在八仙桌后,被凶手从身后割开了喉咙。凶手松开死者后,死者滑到地上,这才形成了这样的血泊。另外,这片区域内的瓷器不碎,灯台不倒,所有家俱完好无损,说明凶手一进来就控制了死者,熟练且有掌控力,不但有预谋,且极为凶残。」

  罗大人与王大人点头表示赞赏。

  古天志却道:「分析得不错,但对抓捕凶手毫无用处。」

  王大人凌厉地看了古天志一眼,说道:「那就请通判大人说几句对抓捕凶手有用的如何?」

  古天志皱着眉,不自然地抽了抽嘴角,扭头看向一边。

  罗大人捋了捋长髯,说道:「小纪是吧,关于这间屋子,你还有想说的吗?」

  纪婵道:「这里基本上没什么了,脚印虽然多,但可以确定没有凶手的。如果可以,我想看看凶手在其他地方留下来的痕迹。」

  罗大人对王大人说道:「花园有,不如大家一起走一趟?」

  王大人颔首,做了个请的动作。

  纪婵转身,视线下意识地再扫一遍,这一看,她还真发现了一处疏漏——门槛底下躺着一条染了血的布条,看着像只袜子。

  纪婵走近一看,果然是袜子,她戴上手套捡了起来。

  袜子上的褶皱极多,应该被紧紧地揉过,除血迹外,还有些地方是濡湿的。

  古天志「嗤」了一声,「顺天府查过了,这是世子的脏袜子,应该是救人时弄掉的。」

  纪婵懒得理他,没吭声,一边思考,一边往花园去了。

  从小垂花门出来左转,穿过月亮门就是花园。

  花园不大,建得极讲究,到处都有石板铺路,想找脚印几乎不可能。

  花园的核心部分是假山和凉亭,沿着石板路绕到北侧,北墙边上栽着几棵高大古老的松树,其中一棵松树的粗树杈上挂着一根丈余长的草绳。

  那是最普通的民间草绳,打的绳结极简单,没有任何特征可言。

  总捕头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他亲自给几位大人做了介绍,「凶手就是从这里逃走的,手抓住绳子,脚配合手,蹬着墙壁上下,并不难。这十四个擦蹭痕迹是左右脚一起的,外面的比里面少几个,凶手落地时应该是跳下去的。」

  纪婵问:「外面有脚印吗?」

  总捕头道:「墙根下的泥土有被拨弄的新鲜痕迹,应该是凶手离开时清扫脚印留下的。」

  纪婵摇摇头,「凶手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,这个案子很不简单。」她走到墙根处,仔细观察围墙上的痕迹,说道:「凶手只有一人,鞋底干净,几乎没什么泥土,丈余高的墙,七下蹬踩,且右侧痕迹更重,说明凶手力气不大,右脚的力量比左脚大。」

  总捕头闻言连连点头,道:「正是正是,鞋底干净,可能是乘车来的,不踩泥地。凶手养尊处优,不是寻常百姓。」

  纪婵失笑,所以,司岂就有嫌疑了吗?

  司岂是胖墩儿的亲生父亲,不能无辜背上这种罪名,以免影响胖墩儿的将来。

  看来她真得多做些努力,就算抓不到凶手,也该排除他的嫌疑才行。

  从花园回来,一行人去了东次间。

  武安侯就坐在东次间的罗汉床上,几位大人进去时,他起身迎了上来,凌厉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纪婵,说道:「看吾儿遗体可以,日后如有什么不好的传言,本侯必定唯你是问。」

  纪婵吓了一跳,「那我不看了行吧」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转,又勉强咽了回去,她人微言轻势单力薄,盛怒下的武安侯还是不得罪的好。

  罗大人是个和善的老人,解围道:「你去看看吧,只要对抓到凶手有利,侯爷是不会怪罪你的。」

  纪婵拱了拱手,「在下定全力施为。」

  尸首头西脚东地躺在停尸床上,身上蒙着一大块白布。

  纪婵把染血的袜子扔在一边,打开勘察箱,取出一副口罩戴上。

  揭掉白布,淡淡的尿骚味、臭味更加直接地传了出来。

  古天志、王大人转开脸,武安侯则痛苦地用双手掩住了脸,只有罗大人同纪婵一起站到了尸体旁。

  死者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了,穿着干净的中衣,额头上有挫裂伤,脸颊上有淤青,左脸比右脸的伤情严重,鼻梁骨折,歪向右侧。

  因为出血明显,以上都是生前伤。

  纪婵上手按了按死者额头上的挫裂伤,骨擦感明显,说明额骨有轻度骨折。

  脖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,颈总动脉、颈静脉被割开,血基本上流干了,尸斑浅淡,脖子后面有勒痕。

  死者的手臂极为僵硬,无法曲折肘部。

  从他被发现死亡,到纪婵进这间屋子,总共不到八个时辰,尸僵处于最大化,所以死亡时间基本上没错。

  死者手腕上有轻微擦痕,说明此处被捆绑过,乃是挣扎时产生的痕迹。

  纪婵凑到尸体边上,细细查看脖子上的巨大伤口,说道:「结合凶手攀墙时的判断,凶手的力气可能不够大,所以他割了两刀,割伤大约四寸,割断了颈总动脉和颈静脉,造成大量失血,这是致命伤。两刀在中间重合,但头尾各有两道割伤,都是左深右浅,凶手从背后下刀,应该是右撇子。」

  老仵作听到纪婵如此说,登时汗如雨下。

  罗大人看看古天志,又看看老仵作,问后者,「你以为如何?他说得可对?」

  老仵作颤颤巍巍地走过来,对着脖子上的巨大伤口足足研究了一盏茶的功夫,这才弯着腰说道:「这位小哥所言不差,是小人无能,没能看出凶手的行凶方式。」

  罗大人又问武安侯,「侯爷怎么说?」

  武安侯过来看了看伤口,只两眼就退了回去,没再说话。

  他显然知道纪婵关于跪在八仙桌旁的那番推断。

  纪婵也不赘言,站在一边,默默期盼司岂是个左撇子。

  古天志依旧不以为然,「左撇子的人从来不多,但右撇子比比皆是,在场的有不是右撇子的吗?」

  屋子里沉寂片刻,虽然没人应和他的话,但大家的表情告诉纪婵,他们是赞同的。

  纪婵冷笑,她能看出凶手是右撇子就不错了,法医要是看看伤口就能直接破案,还要你们这些废物干什么?

  可不满意归不满意,该做的还得做。

  古代生活很无趣,有个难些的案子琢磨琢磨,抓几个变态人渣,也算个精神寄托。

  纪婵把目光放到死者的脸上,死者被打得很重,嘴唇上有五道裂口。

  她把上下唇分开,按了按牙齿,说道:「上牙四颗松动,死者左侧缺了一颗上颔尖牙,有人在现场看到牙齿吗?」

  总捕头回答道:「我们搜过整间屋子,不曾发现牙齿。」

  纪婵直起腰,说道:「那极有可能被凶手带走了。」

  古天志怒道:「凶手取牙何用?一定还在屋里,还不赶紧去找。」

  总捕头应了一声,小跑着出去了。

  罗大人道:「小伙子确实有独到之处,你可还有其他见解?一并说出来,大家都听一听。」

  「好。」纪婵道:「以在下愚见,凶手敢一人行凶,说明其对这间别院有所了解,对死者的习惯亦有所了解,知道他晚上独睡一间,并事先有过周密谋划。死者的额骨骨折,是生前受到的重创,结合两名小厮的情况,凶手应该先击昏了死者,继而用一只袜子堵住死者的嘴,另一只袜子绑住了双手。」她拎起袜子,「诸位大人请看,这只袜子被狠狠揉过,上面有血迹,也有口水。」

  王大人点点头,「手确实被袜子绑起来了,凶手为更加隐蔽的杀人,用袜子堵住口唇亦是情理之中。」

  纪婵再道:「死者脖子后面的勒痕是凶手揪着死者的中衣殴打所致,之后他让死者跪在八仙桌后,用匕首割断颈部,最后掰下松动的牙齿。其杀人手段有章有法,干净俐落,脱身时亦轻松自如,不但对死者进行了审判和折磨,还带走了一颗牙齿作为纪念,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凶手……」

  罗大人眉头深锁,接着话说道:「凶手不只杀了武安侯世子一个,手上必定还有其他人命。如果所料不差,其他死者可能也是被人以割喉放血的方式杀死,并同样丢了牙齿。」顿了顿,又道:「老夫记得,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候,秦州知府的嫡次子被杀死,生前被殴打,死后丢了一颗门牙,但那颗门牙并未引起衙门的注意,凶手至今逍遥法外。」

  王大人试探着问道:「罗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
  罗大人正要再说,武安侯忽然开了口,「凭这道伤口,以及对吾儿死亡时的位置推测,就可以断定凶手是右撇子了吗,这是不是太儿戏了些?我大庆朝的左撇子都会用右手写出一笔好字,焉知凶手不是为了掩人耳目,故意用右手杀人?另外,如果凶手是左撇子,用右手杀人,力气小些也是理所当然吧。」

  「再说秦州那个案子,杀人无非那几种方法,秦州知府之子被人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又有什么稀奇?他死在秦州,与我儿何干?」他不客气地指了指纪婵,「对此,你有什么话说?」

  纪婵面无表情,说道:「禀侯爷,可以证明凶手是右撇子的事实有三点。首先是这道伤口,其次是围墙上擦蹭的痕迹同样右轻左重,第三死者脸上的淤青以及鼻子骨折的方向亦同样可以证明。」

  她走到老仵作身边,拱手道:「前辈,小辈得罪了。」说完揪住老仵作的衣领,朝其脸上右手虚打一个勾拳,再左手虚打一个勾拳,「凶手想要惩罚,心中必定带着怨气,一拳打折鼻梁骨,可见其尽了全力,难道他在这个时候还会想着左手重重的打,右手轻轻的来吗?他是来杀人的,不是唱戏。」

  武安侯恼羞成怒,「闭嘴!一口一个死者,对吾儿大不敬。」

  纪婵打了一躬,诚心诚意地说道:「在下襄县人,头一次进京办案,不懂京里的规矩,如果冒犯了侯爷,在下深表歉意,望王爷海涵。但在下以为,替世子找到真凶,就是对世子最大的尊敬。」

  武安侯怒道:「混帐,就凭一个右撇子,能断定真凶是谁吗?」

  纪婵不卑不亢,「侯爷,明确的调查方向,对于一桩疑案来说至关重要。」

  她考虑到在场的人刑侦经验少,对她所说的不能理解透澈,便请总捕头配合,完整地还原了凶手进府杀人再离开的经过。

  被打的两个小厮是任飞羽的娈童,但他从不留他们同宿,三人胡闹之后,两个小厮去耳房,任飞羽独自睡在西次间。

  因有护卫巡夜,府里也没有外人,任飞羽和小厮睡觉时都不闩门。

  凶手从花园的围墙进来,长驱直入,先到耳房,用门栓打昏两个小厮,再进上房,如今门栓作为证据正被顺天府的人保管。

  之后,凶手打昏任飞羽,用袜子堵了他的嘴,绑上他的手,再拉到床下进行殴打,最后让他跪在八仙桌旁,用一把刀或匕首,将他脖颈割开。

  为证明「跪着」这一点,武安侯同意纪婵脱掉任飞羽的裤子,检验下半身,果然在其膝盖上发现了浅浅的淤痕,右腿膝盖后也有一片——这说明,凶手踹过任飞羽。

  武安侯终于无话可说。

  至此,纪婵的尸检任务就算完成了,剩下的是顺天府的事。

  这个时代的仵作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可言,接下来的案情分析也就没有纪婵置喙的余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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