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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✿ 10月试阅 ✿] 灵溪风《贵妃让朕偏头痛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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腐爱 发表于 2020-10-21 18:33:1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
书名:《贵妃让朕偏头痛》
作者:灵溪风
系列:蓝海E95601-E95603
出版社:新月文化
出版日期:2020年10月23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戏精皇帝偏宠细作贵妃……是真情流露还是相爱相杀?

蓝海E95601 《贵妃让朕偏头痛》卷一
古人云:情深不寿。萧逸觉得自己正往这条路上迈进,
碰上楚璿这小妖精,情深是真,至于寿命这回事……迟早给她气没了!
两人吵架,她不懂得来哄他一国之君,反而养起兔子吃好睡好,
小日子过得滋润不说,还为了那只胖兔子,把他专属的坐椅给撤了(气);
她爹卷入党争中,他想方设法为其保命,可看看她怎么做的?
「不小心」敲破他的脑袋,不让他上朝议事……算了,他忍!
不只是因为先爱上的人先输,更因为他不舍她夹在她外公和他之间难做人,
只想让从小寄人篱下、长大后又迫于无奈进宫的她过得开心些,
所以他乐意宠她,她闯祸也乐得替她收拾,可眼下她是哪根筋接错了,
不仅怀疑起自己的身世,还冲着他喊义父……

蓝海E95602 《贵妃让朕偏头痛》卷二
楚璿这丫头真真是白眼狼!他不顾众臣与太后的不满,强行宠着她,
哪怕被当成耽误早朝的荒淫君王,眉头也没皱一下,
明明朝中大事一团乱,还有梁王一家暗中搞小动作不断,
但一听民间流传出不利她名声的传言,他就赶着去调查,
只为了让心爱的她能顺顺利利早日登上后位,
可这丫头呢,当他含泪卖惨想说服帝师答应封后,她却嘲笑他的演技太差……
不过,他甘愿被这丫头吃得死死的,
毕竟她之所以有那样悲惨的童年处境,全是因为他,
而纵然知晓了这些,她也没怪他,仍坚毅地选择和他并肩而战,
甚至努力调养身子,想替他生个孩子,
不料好不容易传出孕事,太医却说此胎必然难产……

蓝海E95603 《贵妃让朕偏头痛》卷三(完)
楚璿可以说是用生命在当这个皇后的,
为了顺利帮萧逸生个小太子传宗接代,她日夜汤药不断的养着胎,
偏偏被状况连连的娘家人刺激,真应了太医说的,早产又难产,
好在老天不想这么快收了她,让她在鬼门关前绕一圈就回来,
可温馨的天伦之乐没享受几天,宛州战事已起,外公梁王被掳,
她的皇帝相公想要乘胜追击,并抓出幕后黑手,竟决定亲往前线当诱饵,
还把传国玉玺、禁军虎符跟难缠的太后统统交付给她,
这任务也太辛苦了吧,她发誓,他若不全须全尾的回来,
大权在握的她,肯定找几个俊俏郎君纳入宫中,给他顶帽子戴,哼!


  第一章 皇上的血光之灾

  亥时三刻,月明星稀,夜色幽静。

  宣室殿外廊檐下,内侍提着红锦宫灯匆匆走过,绯色的光晕柔柔落在地上,照亮了地砖浮雕繁复的纹饰。

  偏殿的门打开,里面出来的人深深一揖,陪着笑脸道:「何事劳烦高公公亲自来了?」

  那被称作大内官的是宣室殿执礼兼中常侍,皇帝萧逸近前的总管太监高显仁,他年逾不惑,见惯了大场面,很是端稳,站得笔挺,揽着袖氅,慢声细气道:「备辇,陛下摆驾长秋殿。」

  值夜的内侍一惊,愣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:「这个时辰?这……不合规矩吧。」

  长秋殿是贵妃楚璿的寝殿,楚璿入宫三年,一直是御前专宠,不消细想就知道,陛下这个时辰到楚贵妃的寝殿,十有八九是要在那里过夜的。

  可陛下要临幸妃嫔,在深宫内帷是有固定章程的。

  至少得在酉时,内直司就得派人去御前询问侍寝的妃嫔,而后送信到后宫,受幸妃嫔的殿前要燃一只芙蓉罩红锦犀角灯。

  御前掌衣把陛下第二日上朝要穿戴的冕冠朝服送过去,而妃嫔则要提前沐浴更衣、熏香敷粉,殿里宫人都得齐齐守在殿外,准备着恭迎圣驾。

  这深更半夜的什么都没准备,陛下冷不防地要去长秋殿,照这个时辰,楚贵妃该睡了吧……

  高显仁凉凉地瞥了一眼值夜内侍,「规矩?你现在去跟陛下讲规矩去吧。」

  内侍一听这话,不由得一哆嗦,忙擦汗道:「是,奴才这就去办。」

  他将要走,高显仁却把他拦住,「悄悄的,夜深了,别把旁人都惊动了。」

  内侍眼珠滴溜溜转,倏然明白了,往日里陛下要用辇,哪里劳烦得着大内官亲自来传话,都是执礼太监远远喊一嗓子,他们就得忙活起来,可如今是深夜,处处都乌漆漆、静悄悄的,若是按照规矩办,只怕大半个宫闱都得被惊动了。

  陛下想静,不想惊动太多人。

  内侍会意,点了点头,腿脚灵敏地退了下去准备。

  如今是九月末,暑气早已褪得差不多了,深夜里偶有风来,还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。

  楚璿睡觉时喜欢把寝殿的轩窗留一点点缝隙,殿里四季熏香不断,宫女进进出出伺候得殷勤,可时间久了她就觉得闷。

  从前在闺中时她就好吹冷风,父母不在跟前,也无人管她。

  后来进了宫,萧逸对她这个习惯很不以为然,严令禁止她睡觉时吹冷风,凡是他驾临长秋殿,宫女们瞧着他的脸色都得将窗关得严严实实。

  楚璿要是敢说一句闷,萧逸那里自有一大车道理在等着她,如和尚念经一般,絮絮叨叨,直把她说得偃旗息鼓,恭敬顺之。

  可自从那日他们在宣室殿吵了一架,不欢而散后,萧逸已经许久没来了,楚璿终于可以尝尝无人管束、在自己寝殿里称王称霸的滋味。

  就寝前,她命人把轩窗大开,又撤了白日里用来醒脑的苏合香,让人把香鼎搬出去,采了些新鲜花枝放在殿里,伴着冷风清香,拥着被衾,抱着刚得的白色绒毛兔,美滋滋地睡了。

  睡得正憨沉,隐约觉得有人在推自己,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蒙着被子继续睡。

  「娘娘,醒醒……」冉冉半跪在床榻边,心焦难耐,听着幔帐外的脚步声,她横下心,使劲地把楚璿从榻上拖了起来。

  「陛下驾到,娘娘快起来接驾!」

  楚璿半梦半醒,听得话音,迟钝地反应了许久,倏然打了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了眼。

  正巧这时,床榻前的碧绫帐被掀了起来,外面的烛光一晃而入,因冉冉挡在她面前,楚璿只看清那绣着燮龙纹的绦纱袍角,如一阵风似的刮到了窗前,彷佛带着怒气,「砰」的一声,把大开的轩窗拉了下来,将铜闩狠狠关上。

  萧逸站在窗前,冷冷地看向楚璿,冷声道:「起来。」

  楚璿眨了眨眼,在一片冷滞静谧里歪头看向冉冉,冉冉怯怯地低下头,给她拿鞋。

  她抱着兔子慢慢地挪下床,穿好鞋,悄悄地抬头偷觑萧逸的脸色。

  怀中的兔子也在这样的动乱中幽幽醒转,迷迷糊糊地扭了扭臃肿的大胖身子,三瓣唇吧唧了几下,像是在表达自己被吵醒的不满。

  萧逸把视线移到那兔子身上,狠瞪了它几眼,眼神堪称凶恶,楚璿不由得把兔子搂得更紧。

  宫女们鱼贯而入,训练有素且安静地把幔帐悬起,捧进盛着热水的铜盆、漱口清茶、萧逸的寝衣……

  萧逸朝她们摆了摆手,示意都退下。

  冉冉担忧地看了看楚璿,也跟着她们一起退了出去。

 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萧逸习惯性地要去窗前坐下,却发现那把常年摆在那里的螺钿椅不见了,便干脆站着,上下打量了楚璿一番,闷声道:「小日子过得不错啊,是不是连朕长什么样都快忘了?」

  楚璿的日子是过得不错。

  她自幼长在梁王府,听惯了宫闱倾轧内斗的残酷,知道红墙之内一切荣辱皆系于皇恩,故而那日没忍住,跟萧逸拌了几句嘴后她还挺后悔的,一边恼恨自己的冲动,一边跟冉冉商量着该如何去把生了气的皇帝陛下哄回来,一边又担心宫里人拜高踩低,知道她徘徊在失宠边缘了,会在物资供给上苛待她、给她气受。

  如此忐忑了好几日,却发现一切如常,呈给她的胭脂首饰仍是质地细腻、成色上乘的,供进来的当季瓜果仍是最新鲜甘甜的,什么都没有改变,她还是被优待的贵妃。

  舒服日子过得久了,对于复宠这件事她便没那么迫切了。

  可楚璿肯定不能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,她瞧着萧逸沉冷的脸色,低下头,酝酿了一番,再抬起头时眸中已莹莹含泪,一副楚楚可怜的韵致。

  她微微哽咽道:「日子怎么会过得好?自那日宣室殿一别,臣妾心中后悔不已,更是对陛下日夜思念,几次想要去向陛下一诉衷肠,又恐陛下怒气未消,故而终日郁郁寡欢,寂寂于殿内,连门都不想出了。」

  一番倾诉饱含挚情,感天动地,萧逸却一个字都不信。

  郁郁寡欢?这丫头莫不是当他瞎,刚才进来时她抱着只胖兔子睡得跟死猪一样,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打雷都叫不醒,也不知梦到了什么,嘴角还噙着笑。

  还是他拿出了毕生涵养,这才忍着没有把她从床上掀下来,而是让她自己起来。

  现在竟跟他说对他日夜思念,他要是信了,那准是脑子里有汪洋,还是无边无际那种。

  楚璿怀里抱着兔子,看着萧逸那阴晴不定的脸色,心里又开始打鼓——他到底是怎么了?今晚又跟她玩什么套路?

  她本来跟冉冉商量好了,这几日她少吃一些、瘦一点,然后化个苍白虚弱的妆容去宣室殿堵门,见了萧逸先哭,然后再半是幽怨半是凄凉地质问他:是不是连璿儿长什么样陛下都忘了?

  萧逸若是心软了来安慰她,她就只管抽抽噎噎、含泪不语,用深情款款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他。

  冉冉说了,男人就吃这一套,可……今夜的场景怎么就像是他们两个角色倒置了?

  萧逸像个怨妇似的冲进来质问她,她就跟个登徒子,一通花言巧语,关键是,对方那表情明显不信,眼底越来越冷,视线如尖刃,直勾勾地刺向她。

  楚璿默了默,心道豁出去了。她把昏昏欲睡的小兔子放床上,快步上前,倾身搂住萧逸,用温柔似水、腻死人的声调道:「陛下肯来了,可是不生臣妾的气了?」

  萧逸站得笔直,既没有抬手反搂住她,也没有把她推开,静得像是尊雕像,只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起伏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正当楚璿心里七上八下,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放大招时,萧逸开口了——

  「好,看在你日夜思念朕的分上……」

  萧逸深吸了口气,面容上带着些许要妥协的无奈和郁闷,只是拳头紧紧攥起,微微颤抖,像是在压抑、隐忍着什么。

  忍了半天,他终于忍不住,把楚璿推开,在殿中绕了一圈,冷声道:「朕常坐的螺钿椅不见就算了,朕批奏摺用的紫檀木楠心几案呢?还有朕最喜欢的屏风……朕喜欢的是衡阳制孤雁南飞屏,你这摆的是什么东西?」

  萧逸指了指那个辣眼睛、红艳艳的牡丹花蕊石屏风,胸前起伏更甚,气得指尖都在颤抖,「楚璿,你今天要是不给朕一个合理解释,朕让人把你这殿里的东西全都搬走!」

  「别!」楚璿一阵惊惶,顾不上编瞎话,一手指向榻上趴着的胖兔子,「都是因为它,这笨兔子一天天往椅子腿上、几案腿上撞,臣妾怕它把头撞坏了,才让人都撤下去的。还有屏风,这兔子不喜欢屏风上的大雁,摆那个屏风它不肯吃饭。」

  这一席话,成功将祸水东引。

  萧逸阴恻恻地看向榻上那只撅着屁股呼呼大睡的兔子,神色冷厉,彷佛那不是可爱的兔兔,而是皇帝陛下的情敌……

  所以,这只胖兔子不光睡在自己的女人怀里,还逼着自己的女人换了他的东西?

  萧逸咬牙道:「这是不是萧雁迟送进宫里的那只?」

  萧雁迟,官任折冲都尉,是梁王萧道宣的孙子,也是楚璿青梅竹马的表哥。

  楚璿抿了抿唇,在萧逸阴鸷的视线里,颤颤地、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  萧逸静默片刻,道:「璿儿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」

  楚璿竖耳仔细听着。

  他指向榻上的兔子,「要不它走,要不朕走。」

  楚璿忙道:「它走,当然是它走。」说罢,喊了冉冉进来,把兔子抱了出去。

  兔子走了,萧逸的脸色有些许缓和,他弯身坐在榻上,绦纱层层堆叠于脚边,上面缕着的金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粼粼光芒。

  楚璿站在一边,思忖着萧逸今夜有些反常,举止言语全然不似平常,也不知是怎么了。

  她胡思乱想一阵,又看了看萧逸的脸色,觉得应该哄得差不多了,便去取了宫女刚呈上来的寝衣,道:「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。」

  萧逸抬头看向楚璿,她是在睡梦中被硬拖起来的,自然是穿着寝衣,雪色薄衫搭在她身上看起来有些松垮,越发显得纤若细柳,腰肢不盈一握,一张小脸粉黛未施,素雪般干净,倒更显出眉目秀致、婉婉如画。

  这个女人美到了极处,彷佛生来就是要颠倒众生的,只可惜,缺了点心肝。

  萧逸听见自己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,他本是带了几分怨气而来,寻衅了一番,楚璿虽然没有心肝,但也算言语温和地哄他了,这深更半夜的,一场惊梦唱到如今,纵然心有不甘,也只能和着鼓点落幕。

  他站起,平抬起了胳膊。

  楚璿如蒙大赦,长长舒了口气,忙上前去给他解腰带环佩,依次褪外裳、中衣。

  深夜的寝殿里幽谧至极,只能听见更漏里流沙窸窣陷落的声音。

  萧逸今夜似乎无意于风月之事,只是合衣将楚璿搂在怀里,轻轻道:「你父亲的事,朝堂还争论不休,朕不能给你过多的承诺,但可以保证,不会要他的命。」

  他的声音本就清越悠扬,与楚璿说话时更添了些轻缓柔和,如玉咽弦鸣一般,说不尽的妙音悦耳。

  楚璿枕在他的胳膊上,微微愣怔。

  大约半个月前,他们在宣室殿不欢而散,便是因为楚璿的父亲。

  她的父亲楚晏官拜大理寺卿,位列三司,又是辅政大臣梁王的女婿,位尊权重,本来是轻易撼动不了的,奈何时运不济,卷进了一桩党争案里,如今已被撤职缉拿,等候问罪了。

  楚璿这些年看惯了权力斗争、党同伐异,人命如草芥,本也没有过多的奢求,如今能保住她父亲的性命已是再好不过了。

  她往萧逸的怀里缩了缩,道:「谢陛下。」

  萧逸拢着她的胳膊一僵,低头看她,嗓音微哑带了些许不快,「璿儿。」

  楚璿唇角微弯,仰头望入他那黑白分明的瞳眸,「谢谢思弈。」思弈,是萧逸的字。

  萧逸才真正满意了,冲她温柔一笑,将她紧紧扣在怀里,裹着被衾,合眸入睡。

  因皇帝陛下的一时兴起,折腾了大半宿,等阖宫终于安静下来,外面却下起了雨,雨丝绵细,淅淅沥沥落下,间歇的下了一整夜。

  刚到卯时,萧逸就醒了,高显仁已领着内侍宫女托着冕冠朝服等在外殿。

  萧逸见枕在他臂弯里的楚璿还睡着,放轻了动作想将她挪回床上,谁知稍稍一动她便醒了。

  她揉着惺忪睡眼,像是只迷蒙困倦的小兽,将脸颊贴在萧逸脸上,打着哈欠道:「思弈,你要走了吗?」

  萧逸搂着她,满心柔软得像是化成水,他依依不舍,略微犹豫了一阵,但想起今日楚晏的案子要在朝堂上公议,遂无奈道:「是呀,我要走了,该上朝了。」

  楚璿在他怀里腻歪了一阵,支着胳膊坐起来,干脆道:「那我也不睡了,我去给你备早膳。」说罢也不等萧逸再说什么,灵巧地蹿下床、趿上鞋,一溜烟就奔了出去。

  萧逸的胳膊还停在半空,维持着要搂楚璿的弧度,却扑了空,他望着幔帐外楚璿的背影,宠溺地低头浅笑。

  雨势稍弱,晨光微熹,但天地间弥散着淡霭,天光白且暗淡,透过窗格茜纱渗进来,如一抹雾影落在地砖上。

  宫女添了几盏烛灯,萧逸已穿好了深黑赤缘的广袖纁裳,高显仁将衣摆和襟前的金线蟠龙捋平整了,托着垂旒冕冠退到了一边。

  桌几上已摆了几碟热气腾腾的点心糕饼,萧逸弯身坐好,拿着筷箸等了一会儿,还不见楚璿回来,问:「贵妃呢?」

  宫女垂揖,回道:「娘娘说,还差最后一道羹汤。」

  羹汤?还挺有模有样的。萧逸挑了挑眉,心想,难不成过了半个月没见,楚璿真脱胎换骨,要洗手作羹汤了?他怎么觉得这事不靠谱呢……

  试探性地捏了一块榛子糕要往嘴里送,忽见眼前掠过一片暗影,一团肥肉重重地落在了桌几上。

  是昨晚那只肥兔子!

  兔爷爷大剌剌地坐在碗碟旁,熟门熟路地抬爪去扒拉碟子里的糕点,亮出白白的大板牙,嘎吱嘎吱地啃。

  萧逸看得目瞪口呆,半天才反应过来,兔子能吃榛子糕吗?

  这个念头刚刚落地,面前的兔子竟俯下身子,软绵绵地趴在了桌子上,眼睛缓缓闭上,殷红的嘴角渗出雪白的唾沫,一团臃肿的绒毛一动也不动,渐渐的,连呼吸也没有了。

  萧逸的手里还拿着筷箸,脸色却已冷冽如冰,眸光幽邃,看向玉碟里的榛子糕。

  因用膳的小几设在内殿,萧逸独自背身而坐,即便是离他最近的高显仁也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,只见萧逸背影挺直,一动也不动,还当那突然蹿出来的兔子惹了他不快,刚想上前,楚璿恰在此时端着新煨好的羹汤进来了。

  高显仁见状,自然不便再上前,唯有欠身退回来,却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向里看,直觉皇帝陛下看上去有些古怪。

  楚璿端着羹汤进了内殿,一打眼看见那肥兔子瘫在桌几上,刚想赶它下来,可她走近几步看清了真实情状,顿时悚然一惊。

  兔子已然气绝身亡,嘴角沾着糕饼的碎屑,白沫淌在桌面上,其中夹杂着细细的血丝。

  萧逸听到动静,回头看过来。

  楚璿低头触到他那冰冷的眼神时,心头一慌,手劲稍松,便没端住手里的漆盘……

  只听一声惨叫,漆盘轰然砸地,青瓷碗碎成几瓣,滚烫冒烟的羹汤洒了一地,萧逸捂着额头倒在一边。

  高显仁和一众内侍宫女飞奔了进来,楚璿踉跄着后退,脑子里一片空白,许久,在叫太医的喊声里,懵懵地抓住了一丝念头——

  那个漆盘是乌檀木镶嵌大理石的,还包着赤金边,分量足得很,她只端着走了一小段路就累得手腕酸痛,可她刚才、好像……脱手的时候,漆盘狠又准地砸在了萧逸的额头上……

  今日的早朝自然要免了,群臣从前殿出来时,看见太医院几乎全部出动,提药箱顺着环宫的廊桥去了内殿。

  袁太后得知消息,慌忙从祈康殿赶了过来。

  太医已搭好脉、看了伤处,不过是皮肉伤,萧逸正值盛年,身强体健,根本没有大碍。

  袁太后一早听说他是在长秋殿里受伤的,她向来看不上楚璿那个狐狸精,奈何皇帝一直护着,找不到机会下手,铁青着脸听完太医的禀报后,便让他们都退下了。

  她冷眼瞥向侍立在一边的楚璿,没好气道:「你先去偏殿里候着,哀家有话要对皇帝说。」

  楚璿心里忐忑难安,知道这一次闯了大祸,往日里她跟萧逸闹些别扭不打紧,可这次是血淋淋、明晃晃地伤了龙体,袁太后向来不待见自己,若是要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发落她,那她是不是就离冷宫不远了……

  因此她嘴上恭敬应下,敛衽行礼,却踯躅在龙榻前。

  萧逸倚靠在玉枕上,面色温润如常,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,彷佛不经意地道:「你下去歇着吧,不用害怕,是朕自己不小心,脚底打滑撞在了桌角上,母后明辨是非,不会为难你。」

  此言一出,袁太后的脸色更加阴沉,嫌怨地狠狠剜了楚璿一眼,最终这凌厉的目光落在了萧逸脸上。

  萧逸坦然受之,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。

  楚璿微微愣怔,低着头,乌黑晶莹的眼珠滴溜溜转,领会了萧逸的意思,轻轻抬眼看向他,见他嘴角似有若无地挑起一个弧度,给了她一抹淡之又淡、暗含几许安抚意味的笑。

  袁太后似是有所察觉,猛地转过身看向萧逸。

  萧逸迅疾地凛正了神色,那抹笑意像雨后初霁的轻烟薄雾,轻飘飘的随风而散。

  楚璿咬住了下唇,万般心绪涌动,慢慢地退出了寝殿。

  袁太后一直盯着楚璿的背影离开后,蓦地回过头来,颇为严肃地冲萧逸说:「楚璿留不得。」

  她见萧逸沉默不语,倒收起了先前的急躁,耐着性子给他一点点地分析,「楚晏的案子朝堂上还没有公断,可他身为大理寺卿,公然袒护萧鸢圈占民田已是不争的事实,萧鸢可是梁王最得力的儿子,手中握有宛州、洛州十万兵权,他圈占民田是为了什么还用说吗?

  「人家已经合起伙来,明着开始算计你了,你要是再继续儿女情长,继续心软,只怕用不了多久,这皇位就不是你的了。」

  萧逸安静听着,剑眉微凛,肃然看向袁太后,「那依母后,该如何呢?」

  袁太后道:「杀了楚晏,把楚璿逐出宫,哀家早就看出来了,当初梁王把这小狐狸精送给你就没安好心。」

  萧逸点了点头,一脸的深觉有理。

  袁太后看了大喜,「你决定了?」

  萧逸愣了愣,茫然道:「朕决定什么了?」

  袁太后急得直捶榻,「杀楚晏,逐楚璿啊。」

  萧逸依旧一脸茫然,「朕何时这样说过?」

  袁太后,「……那你刚才点什么头?」

  萧逸道:「朕点头,是因为觉得母后说得有理啊。」

  袁太后已在暴怒边缘,她拚命克制着怒火,咬牙切齿道:「你既然觉得哀家说得有理,为什么不照做?」

  萧逸浅浅一笑,俊秀的容颜如铺了层晶亮神采,带着几分戏谑,又有几分宁肃,「母后,杀一个楚晏有什么用?他只是梁王的女婿,是给人当靶子、当盾的,杀了他撼动不了梁王分毫。

  「还有璿儿,没有她,梁王还会送别的女人进宫,就算朕咬住了牙不要,可朕总得娶妻生子,到时候选进来的女人就算明面上身家清白,可谁又能保证暗地里梁王伸不上手?」

  寥寥数语倒把袁太后问住了,她看着萧逸那张年轻的脸,一时语噎。

  萧逸坐直了身子,温声道:「母后放心,朝堂、后宫都在朕的掌握之中,朕会妥善处置的。」

  话既至此,袁太后也没有话可说了,她气势汹汹而来,从皇帝那里碰了一头软钉子,出宣室殿时犹愤懑难消,见高显仁端着拂尘在廊檐下,命人把他揪了过来。

  「哀家问你,陛下是怎么受伤的?」

  高显仁跪着,眼珠转了转,恭顺道:「陛下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……」

  袁太后当即扬了巴掌,要朝高显仁的脑门拍下去,却被身后的宫女慌忙拦住。

  那是祈康殿的掌事宫女翠蕴,亦是袁太后的心腹,她一边紧抱住袁太后的胳膊,一边低声道:「太后三思。」

  袁太后在绫罗阔袖下的手臂不停颤抖,过了好一会才攥紧了拳,慢慢收回来,恨恨地瞪了高显仁一眼,扬长而去。

  高显仁恭恭敬敬地跪送,到太后的凤辇走远了,才在御前内侍的搀扶下起来。

  他抹了把额间虚汗,心道:太后知陛下受了伤便是这副模样,若是知道了事情全貌,只怕是要气晕过去了。

  萧逸头上的不过是皮肉伤,但最关键的根本不是这个,而是那碟掺了剧毒的榛子糕。

  陛下受伤,高显仁是最先冲进内殿的,他亲眼看着陛下捂着额头歪倒之际,把那只误食御膳、无辜枉死的兔子卷进了袖子里。

  回了宣室殿,趁着太医还没来,特意交代他把那碟榛子糕和死兔子都处理了,又命令这件事不准漏出去分毫。

  高显仁叹了口气,他是越来越看不懂陛下了,人家幽王烽火戏诸侯,好歹拿的是自家江山陪美人玩乐,他倒好,舍命陪美人,只是不知那美人领不领情……

  第二章 入宫的原因

  楚璿等在偏殿里,过了好一会儿,正殿那边传来信,说袁太后已经摆驾回宫了。

  花蕊凑到她跟前,悄悄地说:「袁太后走了,应是不会再追究娘娘了吧?」

  楚璿那张美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浅色的瞳眸显得过分清冷,淡淡扫了眼这一脸稚气的小丫头。

  这是梁王刚派人送到她身边的,正是豆蔻好年华,一双眸子晶莹剔透,彷佛能一眼看到底,像极了三年前还未进宫时的她。

  楚璿自小便觉得自己从出身到禀赋都不过尔尔,母亲只是梁王的义女,因得了几分垂爱而入宗谱,有个郡主的名号。

  她从一出生就被养在梁王府,权倾朝野的梁王是她的外公,还有几个甚是能干的舅舅,这在外人眼里是顶尊贵风光的,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,这些都是虚的,是靠不住的。

  那什么能靠得住呢?

  美貌!

  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,她的外公亲口对她说,女人的美貌是最锋锐的利器,若是运用得好,能翻天、能覆地、能魅惑君王、能祸乱朝纲。

  她踱到铜镜前,里面映出一张极美的容颜。

  楚璿所拥有的一切尽是平庸的,不值一提的,可唯有这张脸,哪怕她站在最苛刻的角度也挑剔不出丝毫,所以外公让她当西施。

  「你要使出浑身解数,勾得皇帝陛下流连于温柔乡,让他沉湎于美色,再也无心政事,这样,你就是帮了外公,帮了你的父母,也是帮了你自己。」

  那时楚璿很怕,视线飘忽躲闪,坐在暖融融的秋光里,却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麋鹿,惊慌失措,无所依从,也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在哪里。

  外公俯下身,轻轻抬起她的下颔,「别怕,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禁得住这样一张脸。」

  铜镜中的女子似乎在笑,楚璿恍然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提起了唇角,勾起了讥诮的弧度。

  她或许是让外公失望了,这三年里她以温柔妩媚侍君王,似乎享尽了万千恩宠,但终究成不了西施。

  萧逸也不是夫差,他可以予她万千荣华、予她六宫专宠,却从未因她而免过一天朝,也从未因她而有过任何行差踏错。

  她亲眼看着枕边人一日日变得成熟内敛、深不可测,明明近在咫尺,可她却看不懂、摸不透。

  在萧逸身边待得越久,楚璿越觉得外公太过天真了,一个四岁登基,在四面楚歌里长大的天子,在诡谲朝局里游刃有余的少年,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能被轻易蛊惑的人?

  楚璿还记得,她进宫的那一日,萧逸牵着她的手缓慢地走进长秋殿,那四周珠光壁影、迤逦奢华,她装出一副惊讶痴迷的模样,但其实内心很不耐烦,被萧逸握着的手心沁了一层薄汗,偏偏他抓得太紧了,想不着痕迹地抽出来都不行。

  「这长秋殿是前朝昭仪所居,朕命人重新整理过,殿内有宫女四十二人、内侍二十一人,你若是缺什么了只管跟朕说,朕让高显仁再给你添置。」

  楚璿梨涡一凹,笑容甜甜,乖巧柔顺地靠在萧逸身边,轻轻点了点头,但萧逸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视线移开了。

  「可有一点,这殿虽时常修缮,但毕竟年岁久了,砖瓦花草多少有些灵气,到了夜里可能会有些古怪,不过你只管睡就是,殿中人多,祂们不敢出来作祟。」

  一听这话,楚璿睁大了眼。

  萧逸抚了抚玳瑁床上的幔帐,淡然道:「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昭仪是个短命的,听说还不是好死,那之后经常有人见到空无一人的殿中闪着诡异光芒,走到近前,似乎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哭。」

  楚璿只觉有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钻,不由得哆嗦了一下。

  萧逸低头看了看自己掌间细软的小手,粉嫩嫩的指尖轻轻蜷起,不时的颤一颤、抖一抖,他强忍着笑,继续道:「不过不用怕,听说那昭仪生前最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孩,她见到璿儿定会高兴的,说不准夜半三更还会出来跟你说说话,和你交流一下深宫内帷的生活感悟。」

  楚璿猛地甩开萧逸的手,飞奔到柱后,抱着柱子,颤声道:「我不要住在这,我要回家!」

  萧逸见她这副模样,不禁哈哈大笑,一边笑,一边跑到柱子后面来拉她。

  那时楚璿年纪尚幼,才刚刚过了十四岁的生辰,稚气未脱、身量纤纤,细胳膊细腿的,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掰断,可这般柔弱的她偏偏有一股蛮力,胳膊紧勾着柱子就是不撒。

  萧逸强拉不过,又恐伤了她,无奈地叹了口气,柔声道:「璿儿,朕骗你的,根本没有什么鬼昭仪,这世上哪有鬼神?」

  楚璿被吓得不轻,白皙如玉的面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,半分胆怯、半分惊疑地从柱子后探出脑袋,看向萧逸,抽噎道:「陛下为何要骗我?」

  萧逸摸了摸她鬓角柔润的秀发,慢声道:「朕是觉得你装得太累了,所以想逗逗你。」

  楚璿望着他那双深若幽潭、闪动着熠熠明光的眸子,突然生出几分难堪、几分郁闷,彷佛用尽心思伪装出来的精盔亮甲被人家一眼就全看穿了。

  有时她想,或许萧逸心里一直都是清楚的,她是为何而来、有何图谋,只是乐得陪她演这场戏。

  若是这样,那这三年的鼎盛韶华,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?

  楚璿伸手抚摸着铜镜光滑的表面,丝丝凉意顺着掌心沁入肌理,她摇了摇头,宽慰自己,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事让她太过忧虑了,所以总爱胡思乱想。

  正这样想着,高显仁推开门进来,朝楚璿深深一揖,恭声道:「娘娘,陛下要见您。」

  萧逸脑袋缠了厚厚的布巾,给他缠布巾的太医显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把皇帝陛下的额头都勒得变了形。

  楚璿进去时,萧逸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,秀眉微蹙、嘴角轻耷,显然对这个装扮不是很满意。

  听见脚步声,他放下铜镜看向楚璿,微微一笑,朝她招了招手,让她过来。

  楚璿熟悉萧逸的所有表情,一触到那温柔似水的笑意,立马跳出去两丈远,找了个柱子抱着,可怜巴巴地说:「陛下,臣妾不是故意的。」

  萧逸凤眸弯弯,笑容愈加友善,「朕没说你是故意的啊,朕就是让你过来。」

  楚璿瑟缩了一下,像是惊兽,满面的犹豫怀疑,怯怯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。

  萧逸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,霍地站起身,跑到柱子后面来抓她,「都三年了,你怎么还遇上点事就爱往柱子后面躲,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?」

  楚璿这习惯有三年了,三年里,萧逸抓她也抓出经验了,身形俐落,着手快狠准,捏着她的腕子就往外拖,拖到绣榻上压倒,俯身让她看自己的额头。

  「看看你干的好事,朕这要是留了疤、毁了容,你说怎么办?」

  楚璿默默地向后挪了挪身子,像缩壳的乌龟,伸出一点点脖子,咽了口唾沫,轻轻道:「我觉得……这么点伤,想留疤应该挺困难的……」

  萧逸冷冷瞪着她。

  楚璿忙道:「陛下想怎么样?」

  萧逸紧紧地将楚璿盯住,腾出手朝侍立在侧的高显仁摆了摆。

  高显仁会意,躬身退了出去,随手把殿门关了。

  殿外内侍见高显仁出来,忙凑上来问:「陛下这是要干什么?」

  高显仁随口道:「这都看不出来?陛下要讹娘娘……」他戛然噤声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,朝着眼巴巴望他的一群徒子徒孙,颇为严肃道:「陛下要跟娘娘讲道理,咱们陛下是最讲道理的人。」

  「讲道理」的皇帝陛下抚着下颔严肃地思索了一番,而后很是温和宽纵地看了看楚璿,好脾气道:「朕是个讲道理的人,你也不是故意的,朕也不至于拿起那个漆盘往你头上也来这么一下,你说是不是?」

  楚璿捣蒜似的不住点头。

  萧逸的声音更加柔和,「可是朕也确实伤得不轻,这头一阵阵发晕,接下来的生活应该还是会很受影响的。」

  楚璿,「……」你用膳穿衣都有人伺候,只要不是一盘子拍傻了,能影响个什么?

  萧逸无视她的白眼,继续说:「这么样吧,你就留在宣室殿里贴身伺候朕,平常给朕端个茶、倒个水、换个药什么的,等朕伤好了你再回去。」

  楚璿默然无语,半晌后,她仰了头,兢兢翼翼地看向萧逸,道:「陛下还是拿起那个漆盘,朝我头上也来这么一下吧。」

  大周宗法规制森严,后宫不得干政,她一个嫔妃要是住进了这君王理政、召见群臣的宣室殿,不消几日,只怕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就能将她淹了。

  因为萧鸢圈地的事已掀起朝堂的党派纷争,她是云麾将军萧鸢的外甥女、是辅政首臣梁王的外孙女,她的父亲楚晏更是卷入此案,已在漩涡中间,后宫虽暂时风平浪静,可不代表她就能置身事外。

  楚璿没疯,也没活够,还不想在这等节骨眼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。

  因此她拒绝得十分干脆,任萧逸如何威逼利诱她就是摇头。

  眼见她油盐不进,他也不劝了,慢慢地直起身子,慵懒地打了个哈欠,「既然你不愿意,那就算了。」

  楚璿抚住胸口,长舒了口气,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到底,就听萧逸为难道——

  「可母后那边……瞒得了一时,可瞒不了一世,她若是知道了要来找你麻烦,朕可拦不住。」

  楚璿一听就急了,「太后怎么会知道?长秋殿的宫人不会乱说话,陛下身边的人也都是进退有度、守口如瓶的,有谁会去告诉太后?」

  萧逸一脸悠哉地抱着胳膊,一直等着楚璿说完才冲她微微一笑,「自然是有人会去说的。」

  楚璿快要哭了,「谁?」

  萧逸道:「朕啊。」他低下头,嘴唇微扬,下颔弧度优美,眸色温柔地凝睇着她,颇为委屈道:「你不肯留在宣室殿照料朕的起居,朕心里难过死了,朕伤得这么重,又没有人照顾、没有人关心,这般可怜无助,自然要去向母后诉诉苦、撒撒娇。」

  楚璿,「……」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!

  她丹唇紧抿,暗中咬了后槽牙数下,满含怨气地看着萧逸。

  殿内悬纱微漾,阳光柔潋,龙涎香雾从绿鲵铜鼎炉盖的镂隙里飘出来,青烟弥散于寝殿的各个角落,盈上衣袖,香气氤氲。

  瞧着楚璿那苦大仇深的模样,萧逸倒也不急着催她,只抱着胳膊站在一边,唇角噙着一缕淡淡的笑意,悠然地看向她。

  蓦地,楚璿紧握住双拳,二话不说掉头就走。

  萧逸看了,不禁一愣,「璿儿,你去哪儿?」

  楚璿顿住脚步,微抬下颔,白皙娇嫩的面庞满是凛然之色,颇有些勇士视死如归的志气,「回长秋殿!」

  瞧着她秀眉间锁着的那抹煞气,他心道可别是把这丫头逼紧了,要破罐子破摔了……

  这念头刚落地,就听她那过分尖细还夹杂着咬牙「硌硌」声的嗓音道:「要搬到宣室殿,不得先回去收拾东西吗?」说罢,她头也不回地朝殿门走去。

  萧逸一直凝视着她的背影,直到绕过螺屏渐渐远去,消失在他的视线里,沉默良久才悠悠然地笑出声。

  这抹笑意彷佛是发自内心的宠溺,牵动眸底暖光融融,似能消冰化雪,直到他让高显仁召校事府校尉来见他时,还未全然散去。

  本以为并没有多少随身物件可带,在冉冉的细细张罗下,从衣裳、首饰、脂粉再到楚璿平常看的书简,竟装了整整三个檀木箱,几乎要满溢出来,费了好大劲才盖上。

  宣室殿的内侍躬身站在殿外廊檐下,奉圣命等着搬这几个箱子。

  楚璿坐在屏风后看着花蕊和冉冉领着小宫女们忙前忙后,自己拿了一把薄绢团扇,血红的穗子顺着扇骨坠下,随着手劲一下一下的摇晃着。

  天已经有些冷了,此刻再摇扇子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,可每当楚璿有心事或烦闷的时候,总觉得要晃起点风来才能让自己好受些。

  她在屏风后默然半晌,突然间出声,让殿外的内侍进来。

  这几人都是高显仁亲自调教出来的,容貌清俊、举止娴雅,在屏风前跪着,低眉敛目的,看上去倒是清爽。

  楚璿思忖片刻,问道:「本宫从宣室殿出来时,见高公公往内直司去了,可是陛下那里有什么要紧事?」

  内侍交换了一下神色,露出几许茫然,「奴才只知陛下要召见外臣。」

  楚璿诧异道:「可并没有听司礼太监宣旨。」

  内侍讷讷道:「奴才也不知,大约是秘密召见吧。」

  楚璿不由得沉默了,她团扇抵在胸前,眸光暗暗,神色幽深,许久后才道:「你们下去吧,花蕊她们还得收拾呢,别在殿外吹风了,让郝姑姑领你们去值房喝茶。」

  内侍们谢了恩,跟着一个年长些宫女退了出去。

  冉冉观察着楚璿的神色,那些内侍一出去,便找了个藉口屏退左右,关上殿门,和花蕊一起凑到楚璿身侧。

  冉冉是自幼跟楚璿一起长大的,随着楚璿陪嫁入宫,一直是她身边最贴心的心腹,所关心的便只有她的安危与处境,毕竟早晨的事还历历在目,如今想起仍旧惊险。

  她压低了声音道:「御膳是在长秋殿里被掺进毒的,陛下也是在长秋殿里险遭不测,这会不会牵累到娘娘和长秋殿的宫人身上?」

  楚璿唇角微勾,挑起一抹平静且笃定的笑容,「不会。」她侧身坐在绣榻上,仰头看一眼侍立在侧的花蕊和冉冉,道:「你们知道当今太后其实并不是陛下的生母吗?」

  两女面露茫然。

  楚璿见状却不觉得她们不知道有什么稀奇,这本就是深宫里的一段秘事,众人讳莫如深,若非在进宫前,外公把关于萧逸的所有琐事都从边边角角里挖出来说给她听,她也不会知道。

  先帝,也就是萧逸的父皇膝下子息单薄,在位二十余年,也只有四个成年的皇子。

  成嘉二十年的三王之乱,乾王、齐王和康王率军攻入顺贞门,直捣东宫,当时的太子萧策在战乱中被杀害,而其余三王也死在奉旨前去平叛的禁军刀下。

  皇家子嗣凋零,眼见江山难以为继,恰在此时,闽南节度使上贡了两名袁氏美女,传闻生得花容月貌,特别是那位大袁美人,不仅容貌倾城还富有诗书才情,甫一进宫便得到了先帝的宠爱。

  大袁美人甚是争气,在先帝四十五岁那年又为他生下了一个皇子,这个皇子就是萧逸。

  一切看似臻于圆满,只可惜天不佑美人,萧逸的生母死于难产,在他平安降生时便血崩而亡。

  后面的事,便是顺理成章的,这唯一的皇子在刚满周岁时便被立为太子,一直到三年后,先帝驾崩,萧逸继位,认了自己生母的妹妹小袁美人为养母,奉为太后。

  这件事之所以成为宫闱深处不能喧之于口的秘辛,大约还是跟萧家的祖制有关。

  萧家祖制,凡膝下无所出的妃嫔,在君王驾崩后都应殉葬。

  而那位小袁美人既非正宫又膝下空悬,非但没有殉葬,反而成了天子养母,跃升太后宝座,多少有些难以解释,为了周全皇家声名、维护萧氏宗法祖规的尊严,渐渐的,便没有人会去提萧逸生母的事。

  随着岁月流逝,旧尘去,新人来,也都只当当今太后便是天子之母。

  第三章 宫闱秘事

  在这一段宫闱旧事里,看似没有出现楚璿的外公、梁王萧道宣的身影,但实则总与他紧密相关。

  梁王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,只比先帝小了两岁,传闻当年太宗皇帝是比较属意梁王为太子的,但碍于长幼之序才作罢。

  坊间总有传言,当年的兄弟阋墙是梁王一手策划,旨在除掉先帝的所有皇子,如此在皇位的传承上便能兄终弟及。

  只可惜,萧逸降生了。

  三王之乱后,先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,但谁都没有想到还能有皇子降生,这大概是个意外,是个让梁王恨得目欲充血的意外。

  种种机缘下,导致萧逸虽然年纪轻,但辈分却高,皇族中凡是与他同辈的,都至少比他大了二十岁,而与他年岁相仿的都矮他一辈。

  楚璿就是这样,她的母亲是梁王的义女,若是认真论起辈分来,她该唤萧逸一声舅舅。

  当年她还没进宫时,萧逸偶尔驾临梁王府,便爱逗她多唤他几声舅舅。

  楚璿寄人篱下惯了,也没什么脾气,他让她怎么叫就怎么叫,只是突然有一天,萧逸不高兴她叫他舅舅了,非别别扭扭地说他也没大她几岁,总叫舅舅好似要把他叫老了。

  当时楚璿还有些鄙夷地看他,心道也不知从前那一本正经教育她「辈分归辈分,年纪归年纪」的人是哪个二傻子……

  这些往事一旦要翻出来正经八百地追忆,便如飞檐瓦钩里的碎花积雨,淅淅沥沥总也落不尽。

  楚璿捡了要紧的几件往事说给花蕊和冉冉听,听完之后两人还是一脸茫然。

  她看在眼里,加快了语速,开始切入正题,「成嘉二十一年,也就是那两位袁美人进宫的第二年,宫里发生了一件要紧事。先帝驾临大袁美人的清凉殿,依照往常要在那里用膳,但内直司的内侍却在御膳里验出了剧毒。」

  冉冉倒吸了口凉气,前后二十年的事件好似诡异的重合了,即便中间隔着漫长的时光,即便伊人早已逝,她还是不由得要为那位大袁美人捏一把冷汗。

  「先帝大怒,命人封了清凉殿,将大袁美人软禁于内,并将清凉殿所有宫人押去内直司严刑拷问,这中间无辜枉死、屈死者无数,大袁美人更是受尽了委屈。最后事情真相查明,无外乎是后宫的争宠、陷害那一套,大袁美人完全是受人算计,好生可怜。

  「这是先帝的不察,阖宫都想掩盖过去,自然没有人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宫人做主,陛下登基后数年,机缘巧合得知了这一段往事,特意命人翻出当年清凉殿旧宫人的名册,从内库拨了一笔银子,优抚那些宫人的家人,这件事才正式揭过去。」

  楚璿仰头看向她们两个,美眸莹澈,「现在你们知道了吧?咱们陛下以先人之过为警,哀其生母的遭遇,是不会让悲剧在他的手中重演,所以……」她垂敛眉目,沉思道:「这件事不会明着查,也不会不查,陛下会让校事府暗查。」

  校事府是专门为君王刺探机密、监视朝臣的署寮,也只有召见校事府的人,萧逸才不会命司礼太监宣明旨。

  殿中静谧无声,楚璿抬头看向花蕊,「你还站着干什么?我已经说了,陛下会让校事府暗查长秋殿御膳藏毒一事,梁王让你进宫是干什么的?」

  呆愣愣的花蕊恍然一惊,忙四下翻找纸笔,挥毫欲书。

  楚璿看了不禁哭笑不得,「你要把消息写在纸上?」

  花蕊提着笔,仓惶失措地看向她。

  见状,楚璿一时说不出话来了,这是在萧逸的眼皮子底下往外送消息,是刀尖舔命的活,外公怎么会派个这样的人进来……

  她默了片刻,看着这姑娘的稚气花颜,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,耐着性子道:「白纸黑字就是留下证据,一旦被抓住,你连替自己开脱的余地都没有。」

  花蕊怔怔的,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,但终归是把笔放下了。

  她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,许久才想起来,磕磕绊绊道:「奴婢知道了,谢娘娘提醒。」

  楚璿道:「不用谢我,我只是闻够了血腥味,近日不想再闻了。」

  这话一出,刚刚冷静下来的花蕊倏然睁大了眼睛。

  楚璿淡淡地道:「知道你的上一任是怎么死的吗?是用三尺粗的大棍子活活打死的。听说打了足足一个时辰,人都打扁了,血流了一地,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跟张纸片似的。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,名字也好听,叫珍珠,说话声音清脆,是南郡人,会唱吴侬歌谣,还爱黏着我,跟个小尾巴一样,怎么也甩不脱。」

  楚璿眸光空缈,嘴角噙起淡若烟尘的笑,彷佛陷入美好的追忆中,「我答应她了,再过几个月就求了外公把她送出去,也给她备了三百两银子,做买卖、嫁人都尽够了,这丫头是个财迷,还嫌少,磨着我非再要三百两,说怕在宫里过惯了好日子,出了宫门受苦。银子我倒是都给她备好了,可是没命享。」

  听到这,花蕊打了个哆嗦,怯怯地看向楚璿。

  她冲花蕊微微一笑,「别这样看我,我救不了。陛下邀我去御苑赏菊,我前脚刚出殿门,后脚高显仁就领着人来了,就放在那院子里打的,宫人们都得出来看着,看看嘴巴不严、泄露天机的人是什么下场……」

  她指向花枝影绰的茜纱窗外,脸色平淡,好似朔风初静,无波无澜,「御前的人都手脚麻利,我回来的时候早就料理干净了,别说尸首,就连一滴血也没有见到,可是……那股血腥味太大,还总爱往殿里钻,晚上睡觉若是不开窗,我总感觉自己是泡在血池里,喘不过气。」

  说着,楚璿站起身,瞥了一眼瑟瑟发颤的花蕊,「我跟你说这些,是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,藏得深一点、装得像一点,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在我面前摆一摆就算了,到了陛下面前,你只要哪句话、哪个动作有些偏差,他就立马能将你看穿。」说罢,她揽过臂袖,不再看花蕊一眼,径直出了殿门。

  天色渐短,酉时刚过宣室殿就燃了灯烛,舒翼若飞的赤金大铜雀上密匝匝铸了花台,红烛插在上面,宛如着了层红锦,光彩华溢,映亮了一室的珠帘影壁。

  楚璿进门时萧逸正在用膳,一双筷箸被他使得甚是灵巧,镀金的象牙箸在他指骨间连翻出好几个漂亮的筷子花,还能稳稳停在他的指间,再提起去夹碟子里高显仁给他布的菜。

  可他一见楚璿来了,立马就觉得自己不行了,筷子提不动了,头疼得也坐不稳了,非要靠在楚璿怀里让她喂自己吃饭。

  楚璿看了看伏在膳桌上佯装虚弱的皇帝陛下,又看看退在一边,憋笑憋得浑身颤抖的高显仁,忍了又忍,终于忍无可忍。

  「陛下,我伤了你,我知道自己有错,你让我来宣室殿贴身照料你的起居我也来了,可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傻子?刚才进门时我都看见了,你拿得动筷子,还能翻花!」说完,她气冲冲地进了内殿,弯身坐在绣榻上,抱着双膝,把头埋在了膝间。

  萧逸和高显仁面面相觑,好半天没想起来说什么。

  静默了一会儿,萧逸站了起来,拂开幔帐往内殿去,「璿儿,你饿不饿?出来吃点吧,朕夹给你,御膳房做了你喜欢吃的牛髓煲……」

  楚璿赌气似的转了个身,头依旧深埋于膝间,就是不肯抬。

  萧逸坐在她身边,胳膊环过她的肩胛搂住她,柔声道:「朕惹了你,朕是个坏蛋,可那牛是头好牛啊,听说是只才几个月的小公牛,取了整只牛的骨髓才集了那么一小碗,你要是不去吃,那这头牛可就白死了。」

  楚璿抽抽噎噎地抬起头,瞥了萧逸一眼,起身出去了。

  萧逸紧跟其后,献了一顿殷勤,殷勤到高显仁都不忍直视,靠着墙角不住地叹气。

  楚璿在面对萧逸时看似撒娇装嗔,其实暗自拿捏着分寸,也怕过了火会适得其反惹他厌烦,估摸着差不多了,便松了劲向他展露笑颜。

  可萧逸是个没脸没皮、给点笑容就灿烂的主儿,他眼见楚璿不与他闹别扭了,便一刻也等不得,梳洗后拉着她就上榻。

  两人冷战了半个月,萧逸睡了半个月的冷榻,只觉胸膛里有团邪火在熊熊燃着,急需楚璿给他泄一泄……

  折腾了一整夜,萧逸花样百出,好几回楚璿都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他手里了。

 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,这厮该上早朝了,才黏黏糊糊、万分不舍地把楚璿放回榻上,伏在她耳边柔声道:「朕得上朝去了,等朕下了朝再回来陪你。」

  浑身像是遭过重刑的楚璿只要稍稍动一下,便有疼痛钻心袭来,她僵硬躺着未动,侧过头,咬牙狠瞪了萧逸一眼,就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住。

  萧逸却来了劲,趴在榻前好一顿自作多情,「朕也舍不得你,可朕是天子啊,身担社稷、袖揽山河,总有许多无可奈何,朕若是为了你不早朝,只怕诸多责难就会落在你身上,说你是那魅惑君王的红颜祸水,那可怎么办……」

  楚璿蒙着被子,心道:烦死了,他怎么还不滚!

  「朕知道你对朕一往情深,朕也一样,朕最见不得的就是你受委屈,所以啊,朕还得去上朝……」

  不等他把话说完,楚璿猛地把被子拉下来,飞快截住萧逸的话头,「对!陛下要去上朝,快些去吧,让朝臣等久了不好。」

  萧逸默默凝睇着一脸催促意味的楚璿,满腔的温存缱绻骤然冷却,他颇为忧郁舔了舔自己的下唇,抚着心口开始顾影自怜,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被用完就扔的小可怜……

  这美人儿是个天生蛊惑人心的尤物,一旦沾上就让人舍不得放手,可就是……太心狠了。

  内心走完了一整套戏的皇帝陛下最终还是默默认命,收敛起纠结缠黏的心思,以落在美人唇上的一个深吻结束一整夜的缠绵,整理衣冠出去上朝了。

  萧逸走后,楚璿咬牙切齿地连捶了好几下床榻。

  昨夜她亲眼看见,翻云覆雨之际,萧逸这混蛋嫌额头上的布巾碍事自己揭下来了,除了一点点淤青,还有一处已结痂开始愈合的小伤口,那也能叫伤口?小到不贴着额头看都看不见!

  偏偏这混蛋完事了、自己痛快了,还不忘把被他自己扔下床榻的布巾捡回来再缠上,更装模作样地搂着她直哼哼,说自己头疼,大约是伤着要紧处了,可能一年半载都好不了。

  意思就是要讹她一年半载呗!

  好歹是个皇帝,怎么能这么不要脸?

  楚璿把头埋在滑凉柔软的被衾绸面里,磨着牙恨恨地思索了一番,心道她要是不给萧逸点颜色看看,还当她是好欺负的!

  初秋的清晨,天色空蒙,凉意随露降,和着湿气落上衣襟裙袂,只觉湿漉漉、凉涔涔的,让人的心情好似也跌到了深涧谷底。

  别了内殿的满室香旎、美人温软,萧逸一刻都未耽搁,赶着时辰去了朝堂。

  今日朝会要就楚晏一案公议,本来应当在昨日就议出个结果的,可长秋殿的一番波折,免了一天朝,故而拖延到了今日。

  萧逸慢踱过龙尾道上镂雕的莲花蟠龙纹,神色冷凝,那碟掺了毒的榛子糕到底是何人的手笔?出现在这种关头,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?

  是谁想要他的命?

  司礼太监唱了「陛下驾临」,殿前文武朝臣端袖叩拜,乌压压跪了一地,像是彤云压顶,密不透风,迫得人不得不打起精神。

  萧逸长舒了口气,那校事府的校尉孙玄礼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,但愿能管点用。将这一页暂且揭过,凝起心神,全力应付朝堂上即将而至的狂风骤雨。

  朝堂上的党派纷争经年不歇,自萧逸成年亲政后,更有越演越烈之势。

  他稚龄登基,在风雨飘摇的朝局中难以独掌神器,于是先帝临终时任命了三个辅政大臣——梁王萧道宣、尚书令侯恒苑、辅国将军常景。

  野心勃勃的梁王作为宗亲之首,手握军政大权,浸淫朝局数十年,其势力根深蒂固,在三辅臣中权柄最重,是其他两人远不能及的。

  尚书令侯恒苑是萧逸的启蒙老师,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卫在他身边,大周朝廷党同伐异之风日盛,侯恒苑执掌尚书台,忠实地履行着其辅弼之臣的职守,堪称萧逸身边第一股肱之臣。

  而辅国将军常景是行伍出身,在世家林立、门阀森严的大周,其出身来历向来为权贵宗亲所轻视,犹以梁王派为甚。

  常景与梁王势同水火,这次楚晏的案子会闹得这么大,就是常景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。

  云麾将军萧鸢是梁王的次子,手握洛州、宛州十万兵权,年前突厥犯境,萧逸封萧鸢为主帅,率军前往韶关御敌。这场仗打了将近一年,萧鸢不负众望凯旋归来,举朝欢庆。

  梁王派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,孰料萧鸢就是个不安分的,平日里狷狂蛮横,这次仗着新胜更加肆无忌惮,指使其麾下部曲圈占民田、逼死佃客,被人告到了大理寺。

  恰巧,大理寺卿是萧鸢的妹夫楚晏,楚晏暗地里想把这件事压下去,未曾想到常景早就盯上他了。

  萧鸢在军中的根基稳固至极,又是梁王的儿子,想要动他绝非易事,但楚晏就不同了,他掌大理寺不过四年,在九卿位上风摇雨晃,这次好不容易抓住这么个把柄,常景是卯足了劲要把楚晏拉下来。

  因为涉及萧鸢,梁王派投鼠忌器,也不大敢站出来保楚晏。常景摸准了对方的命脉,指使其党羽大力弹劾楚晏,逼着萧逸下旨将其撤职缉拿、等候问罪。

  这本是朝堂纷争,却与后宫又多了几分瓜葛。

  萧逸今年二十有一,按理早该立后大婚了,但自他十五岁始,总共定过两门亲,一门是谏议大夫的嫡女,一门是光禄卿的隔房妹妹,都是礼部合过庚帖没多久,两家千金就突染急症,早早地香消玉殒了。

  宗亲之间便多有传言,说当今这位天子幼年丧父丧母,成年又克妻,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命数,由此,萧逸的婚事便搁置了下来。

  近些日子,常景有意要把自己的女儿常冰绡捧上后位,很费心作了些文章,先是在太后寿宴上让自己女儿献绣品,又将女儿谱作的入阵曲送到太乐署令乐师弹奏编舞,一番操作下来,常冰绡声名大噪,成为朝中呼声最高的立后人选。

  明眼人早早看破,常景之所以死咬着楚晏不放、追着他打,也不全是明面上的恩怨,于私心论,恐怕剑锋所指是朝着楚贵妃去的。

  楚璿入宫三年,盛宠不衰。皇帝陛下屡屡驳回朝臣的立后之请,不免让人猜测是有将楚贵妃扶正的心思。

  那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宠了三年的贵妃娘娘,要是一朝成了罪臣之女,也几乎就失去了问鼎后位的资格,自然挡不了常冰绡的路。

  朝堂后宫从来都是一脉相连,牵一发动全身的,萧逸自小看惯权力斗争,心里早就有数了,他本来觉得,今日朝堂上一切都会顺利,常景占了上风,梁王无意恋战,楚晏一定会被定罪,他只要把控全场,保下楚晏一条性命,完成自己对楚璿的承诺,应当不是难事,但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他的意料。

  沉寂多日的梁王一派在朝堂上据理力争,倒不是求赦免楚晏,而是求将此案延后议断。

  高居御座的萧逸冷眼观战,保持着他在朝堂上深沉寡言的风格,由着他们撕扯争论,脑子飞快运转。

  延后议断?为什么?延后议断有什么用?

  楚晏袒护萧鸢,徇私枉法是证据确凿的事,除非常景半途撤退,不再追着楚晏打,否则早一日与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?

  最终结果是梁王派占了上风,萧逸也想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便顺水推舟地准予延后议断。

  朝堂风波暂缓,孙玄礼那边也有所收获。

  校事府围绕长秋殿查了整整一日,从内直司调阅了长秋殿所有宫人的名录,逐一排查,倒真让他们查出些名堂来。

  萧逸把玩着琥珀钏,唇角挑起一丝玩味的弧度,「哦,梁王又派人进宫了?」

  孙玄礼摇头道:「不是梁王,是辅国将军常景,长秋殿中有两个宫女跟辅国将军有些瓜葛。」

  萧逸面上那淡淡的清浅笑意骤然冷却,凝成了冰雪机锋,透出些森然阴鸷的意味。

  孙玄礼深躬身,低着头,不敢碰触君王那淬闪寒光的视线。

  倒是站在一边的尚书令侯恒苑从容镇定,沉声问:「你可查实了?」

  孙玄礼朝向温儒持重的老尚书,弯着腰点头,言辞甚是谨慎,「下官恐查访有疏漏,冤枉了常大将军,特意将长秋殿那两名宫女的籍册调了出来,那籍册虽改动过,但仔细走访,寻找出处,可以确认是常大将军田庄里的佃客之女。」

  萧逸冷声问:「这两名宫女在长秋殿里司何务?」

  孙玄礼悄悄抬头,觑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色,道:「主司膳食。」

  殿宇骤然安静下来,周遭流动的气息彷佛凝滞住了,闷沉沉的。

  侯恒苑冲萧逸道:「此事不能轻易下定论,还得详查。」

  萧逸望了眼须发尽白的老师,紧绷的面容有所缓和,朝孙玄礼摆了摆手,孙玄礼深躬一揖,退了出去。

  侯恒苑总觉得蹊跷,却又说不出哪里欠妥,沉吟片刻,终于道:「陛下当真觉得这件事跟贵妃娘娘无关吗?」

  萧逸道:「那毒是下在榛子糕里的,朕七岁那年大病了一场,从那以后就不吃榛子糕了,这件事贵妃知道,若她想谋害朕,不会把毒下在那里面。」

  侯恒苑缄默片刻,再道:「常景没有谋害陛下的理由,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平步青云,在朝中能跟梁王叫板,全都仰赖陛下的暗中扶持,谋害陛下对他没有半点好处。」

  「可是谋害贵妃有。」萧逸眉眼冷峻,「那碟糕点未必是想要置朕于死地,可一旦事发,贵妃必难逃干系。」他微顿,语意染满凉意,「这些年朕给他的很多,可他想要的更多,已经不满足于朕给的,想要自己去拿了。」

  侯恒苑知道常景承赖天恩,有些得意忘形,自作主张地想让自己的女儿为皇后,这件事惹恼了陛下,陛下对他也早有不满,可如今陛下的心腹大患仍是梁王,与梁王的种种动作相比,常景不过是小打小闹,根本动摇不了社稷根基。

  因此侯恒苑心中那杆秤是微微倾斜向常景的,他在萧逸的雷霆震怒下,仍然坚持要召常景到御前问个明白。

  「且看一看他的反应,若当真冤枉了他,尽可推到梁王身上,日后他会更加卖力地为陛下对付梁王。」

  第四章 贵妃侍疾

  等常景一来,得知事情原委,自然忙不迭地喊冤,口口声声称佃客之女的事他一无所知,是有人诬陷他。

  他出身武贲,乏有学识,说不出好听的官话为自己辩驳,只是一个劲地赌咒发誓,一个比一个狠、一个比一个毒,听得萧逸直皱眉,盘问他几句就让他走了。

  从这大老粗嘴里得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,不是真与他无关,就是他太会装了。

  萧逸回内殿时还一直在想这件事,想到小小的一个长秋殿,有梁王想方设法往里安插细作,而他要千方百计把细作揪出来杀了,两人的明争暗斗汇集于此,现在还加进来一个常景,这长秋殿倒成了他们君臣必争之地了。

  他不由得幽叹一声,「璿儿啊璿儿,你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……」

  这一声叹息绵长哀戚,暗含了无尽的怜惜,楚璿似与他心有灵犀,本正在内殿品着膳房新送来的切鱠,蓦地抬头,正见萧逸回来了。

  他还穿着上朝时大袖曳地的玄衣纁裳,头戴垂旒冕,走一步路那冕垂下的十二旒珊瑚珠「叮叮当当」的响。

  楚璿忙咽下嘴里的生鱼片,提着裙纱跑上前,甚是乖巧地给萧逸解冠脱外裳。

  萧逸往桌几上掠了一眼,碗碟里盛着切得齐整的生鱼片,鱼肉鲜红,布着细细血丝脉络,当即皱眉道:「御膳房哪个吃了豹子胆,敢给你上切鱠?这天正凉,你是生怕吃不出毛病吗?」

  楚璿吐了吐舌头,幽秘一笑,「我让殿前内侍去膳房传的旨,说皇帝陛下想吃,他们就做好送来了。」

  萧逸抬手毫不客气地往她头上弹了一个栗爆,「朕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,竟爱吃那血淋淋的生鱼!」

  楚璿吃痛地捂着头,嘴唇翕动,声若蚊蚋。

  萧逸换上家常的右衽深衣,挽着袖子,头也不抬道:「话不出声,一律当做是在骂朕。」

  楚璿捂着头,咬牙切齿道:「你才见过几个女人?你又知道别的女人都是什么样的!」

  这话中隐隐透出的鄙薄、不屑刺痛了萧逸那高高筑起的帝王尊严,他热血上头,当即口不择言,「朕富有四海,还愁缺女人吗?这宫里三千宫女,只要朕想要,都是朕的女人。」

  楚璿冷冷地看着他,揽过袖子转身,二话不说要走。

  萧逸看着她这副嚣张模样,心道还真是把她惯坏了,再这么下去非叫她骑到头上不可。因此双手掐腰,就是不理,且冷眼看她想怎么样。

  楚璿也不跟他磨蹭,从置衣架上取了她的雪缎披风,抄起榻边柜上搁着的手炉,袖纱翩然若蝶翼,带倒了一盅鲜水养着的青瓷花瓶……

  萧逸越看越不对劲,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,怒目瞪视,气势冷冽,瞪了好半天才气鼓鼓道:「可是朕谁都不想要,只想要你。」

  这听上去是句要低头示好的情话,可被他说得硬邦邦、冷飕飕的,毫无温柔情致可言。

  楚璿冷睨了他一眼,依旧作势要走。

  萧逸狠咬了咬牙,也不拦她,歪身直接倒在地上,捂着头哀叫,「朕头疼,高显仁,叫太医。」

  高显仁眼瞧着这出戏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,一时愣住了,踟蹰在原地,暗暗向陛下投去询问的眼神,希望他能给自己点提示,后面该怎么配合他演。

  可萧逸根本没空接他的眼风,兀自沉浸在戏中,演得声情并茂、浑然忘我,「朕头疼得厉害,怕是要英年早逝了,你去将母后请过来,朕有遗言要说。」

  高显仁亲眼看见楚璿在听见这句话后脸色大变。

  楚璿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,颤颤发抖,心想,她干脆再往他头上补一板子,直接拍死他算了。

  只是他死就死了,却少不得要连累好些人,这其中肯定包括她的父母,还有她的兄长和妹妹……还有,她入宫三年,至今无所出,他若是驾崩,自己是要殉葬的。

  那如玉雕琢的纤长素手缓缓松开,楚璿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深深凹陷的齿痕,镂雕莲花的铜手炉被她扔了出去,她蹲在萧逸跟前,柔软娇音里掺杂着牙齿相碰的「咯咯」声,颇有些磨刀霍霍的森然。

  「陛下,臣妾哪里都不去,你若是头疼,让臣妾给你揉一揉吧。」

  萧逸慵懒地抬起眼皮,瞥了她一眼,抬脚踹了一下在旁看戏的高显仁,叱道:「愣着干什么,朕指使不动你了吗?」

  高显仁默默捂着自己被踹的小腿肚子,慢吞吞地往外走。

  楚璿几乎要把银牙咬碎,偏还得柔情款款、娇音绵软,显得嗓音越发扭曲,「陛下,你说要如何,臣妾都听你的。」

  萧逸捂住额头的手一顿,眸光晶亮地抬头看她,「都听朕的?」

  楚璿颓然且认命地点头。

  他抚着下颔思索一番,叫住那跟只乌龟似的、迈着小碎步的高显仁,并告知这里没他什么事,他可以滚了。

  如蒙大赦的高显仁听了,脚底打着滑儿地跑了。

  「朕受伤了,且这伤是你弄出来的,你得有点觉悟,对朕态度好一点,不能动不动就给朕甩脸子,挤对朕。」

  萧逸让楚璿搀扶着自己起来,一本正经地训话,「你不是怕御史揪着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,找你麻烦吗?朕已对外宣称,你住进宣室殿是侍疾来了,既然是侍疾,就得有侍疾的态度,咳……朕渴了,去给朕倒杯水去。」

  楚璿把手捏得咯吱响,咬着牙给萧逸倒了杯温水过来。

  天水青薄釉的瓷瓯端到萧逸跟前,他只懒漫地低瞥了一眼,便将手搁到了身后。

  楚璿耐着性子坐到他身边,搂过他的腰,将瓷瓯送到他嘴边。

  茶香清醇,又伴有伊人在侧,柔荑白皙如玉雕,滑腻似丝缎,萧逸的唇不小心碰到了楚璿的手,只觉温软如蜜,还带着淡淡脂粉的香气,他一时迷醉,没忍住在她的手背上浅啄一口。

  楚璿却像是被蛇咬了,霍地把手缩回来,杯中茶水跟着溅出几滴,落在她和萧逸衣衫上。

  她没好气地道:「陛下龙体抱恙,竟还有这样的好兴致。」

  萧逸冷睨她一眼,楚璿立刻想起刚才的承诺,一口气噎在胸口,好半天才提起来,道:「水温合适吗?」

  萧逸眼梢带钩,漂亮的凤眸里流转过别样风情,轻轻刮了一下楚璿的脸,捏起她的手放在唇下细细碎碎地亲着,语调柔软,「有点凉……不过,现在合适了。」

  楚璿任由他亲,语气略有些酸涩,「我在宣室殿里住着,瞧见陛下身边有几个宫女很是貌美,这在身边伺候,夜间掌灯,红袖添香,陛下怕是见过不少纤纤玉手了。」

  萧逸亲吻的动作略顿,随即笑开,「朕在气头上的话你倒是当了真,你见着哪几个漂亮,跟高显仁说一声,让他都撵了。」

  楚璿浅笑,露出浅浅梨涡,语含愁绪地道:「陛下说的好生轻巧。」

  萧逸将她的手搁回膝上,改箍住她的腰,幽然叹道:「璿儿,这里只有你我两人,你就不能好好跟朕说话吗?」

  楚璿默了默,道:「思弈说的好生轻巧。」

  萧逸道:「这有什么不轻巧的?不过是几个宫女。」

  「是啊,只是几个宫女自然是轻巧的,可若不是宫女呢?思弈早已行过冠礼,立后是迟早的事,依照祖规,必要择高门贤良女子为后,到时思弈怕就不会这么轻巧了。」

  萧逸流连于细腰上的手骤然滞住,难怪她今日总是往他身边的女人上绕,原来在这里等着。常景个蠢货,自作主张在立后上作了那么些文章,到底惹了梁王的注意,要费心思来试探他了。

  这样说来,梁王与楚璿互通过消息了,也就意味着,梁王又成功送了新的细作进长秋殿。

  他唇角含着淡若飘絮的笑,眸光幽深地凝着楚璿,上次就因为他杀了那个叫珍珠的女孩,楚璿以她父亲的事为由头跟他吵了一架,顺势把自己关在殿里半个月,如今若是他再杀一个,也不知会把她刺激成什么样……

  萧逸手上用劲,将她锁进自己怀里,道:「朕的身边不需要高门贵女,大周数代君王饱受外戚乱政之苦,朕的皇后只要家世清白即可。」

  楚璿脑子里有根弦,从刚才向萧逸抛出那个问题时就紧紧绷着,听到他这样说,非但没有觉得轻松,反而疑窦丛生。

  他答得云淡风轻,隐有深意,好像是特意说来给她听,要她转述给外公的。

  她今日费尽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难道还是被他一眼看穿了吗?若真是这样,那这个人也太可怕了。

  楚璿暗自琢磨着,陡觉唇上一紧。

  萧逸抬手抚上她的唇,长着薄茧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的唇线,轻叹道:「璿儿,你忘了吗?朕曾经说过,你我之间不会有别的女人。」

  楚璿倚靠在他的怀里,姿态柔顺,心中讥诮,云雨时的承诺,缠绵榻席时的誓言,她要是当了真,那就是自铸铁环绕颈,只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
  可她肯定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,非但不能说,还得装作深信不疑。

  她抬手搭上萧逸的肩,柔软阔袖荡漾着涟漪翩然垂下,宛如她这个人一样,身若无骨,娇憨温顺地坐在萧逸腿上,紧贴在他的身上,嗔道:「好了,思弈不要叹气,是璿儿的错,我以后再也不问这样的问题了,好不好?」

  萧逸垂眸看她,眸中若含着破冰的凿锥,能一直探到深潭底。

  楚璿其实挺害怕被他这样盯着看的,好像自己是个术法拙劣的小妖,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,但两人靠得这样近,鼻息交缠、体温相融,她只有硬着头皮含笑对上。

  好在萧逸没有在这上面多纠缠,也未见为她的甜言蜜语多高兴,只是抱着她看了眼窗外沉沉夜色道:「时辰不早了,我们早些安歇吧。」

  他正抬了手要去脱她的衣衫,谁料楚璿像条滑溜的鱼一样,「呲溜」一下就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来,站在他面前,垂眉敛目,神色格外端肃。

  「思弈,我仔细想过了,我是来宣室殿侍疾的,侍疾就该有侍疾的样子,怎能整天懒在龙榻上?这宣室殿里里外外那么多双眼睛看着,时间久了,岂不要说璿儿恃宠而骄,没有规矩?」

  萧逸脑子里一下蹦出个念头,这是小白兔装得久了,终于不耐烦,要开始作妖了。

  他生出几分兴致,似是玩味地凝视着楚璿,问道:「那你想如何?」

  「思弈且睡,璿儿就守在你床前,你夜间若是有什么需要,只管吩咐。」

  萧逸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,起身让她伺候着换寝衣,心道这鬼丫头一肚子鬼花活,把话说得这么规矩肃正,他倒不好把她生拉硬拽地往床上摁了。

  到底是个皇帝,在爱妃面前还得要点脸面,吃相太猴急了,跟几辈子没沾过女人的毛头小子似的。

  且跟她耗,这长夜漫漫,就不信她能一直精神奕奕的不打盹。

  存了这个心思,萧逸慢悠悠地上了床,浅寐了会儿,睁开眼,见那茜纱窗外乌漆漆的,只有零星烛光萦然映上。

  周遭静谧至极,估摸着至少过了子时。

  他忙探起身去寻楚璿。

  她正蹲在床尾抱着个茶盏「咕咚咕咚」地喝水,见萧逸醒了,忙蹲着挪到床头,压着嗓子问:「思弈有何需要?」

  萧逸揉搓着惺忪睡眼看了看她那双乌灵净澈、忽闪忽闪的大眼睛,心道还没到时候,便沉沉地躺了回去,闭上眼,闷声道:「没事,你接着喝吧。」

  这样一夜折腾了五六回,萧逸憋着口气不肯睡沉了,隔几个时辰就起来看她一次,一直到卯时,太监叫起,这丫头还是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趴在他床头,跟个吸满了书生精气的女鬼似的。

  她捏着他的寝衣,轻轻摇晃着他,「思弈,起来了,该上朝了。」

  萧逸一个鲤鱼打挺,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赌气似的掀开被子,以衣带风地赤着脚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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