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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✿ 9月试阅 ✿] 玉烟《掌中珠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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腐爱 发表于 2020-9-16 11:20:3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

书名:《掌中珠》
作者:玉烟
系列:蓝海E93701-E93702
出版社:新月文化
出版日期:2020年09月18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前世仇,今生报!
复仇途径却是嫁仇人?好一个相爱相杀啊!

蓝海E93701 《掌中珠》上
苻令珠觉得倒霉是会延续的,前世她因争夺宰相位子失利,含恨而死,
睁眼后发现回到学生时代,还来不及高兴,就得面对自己闹着要退婚的比试,
好不容易糊弄过去,一个「今日要季考」的晴天霹雳又立即打下……
二十多年没碰书本的她,从资优班掉到放牛班也只是刚好而已,
但放牛班也挺好的,有前世共患难的堂妹在,同窗们也好,生活简直滋润,
可要是骑射课能不和她未婚夫王易徽那班一起上就更好了,
说她是为了和他一起上课才到放牛班?谁说的?出来!保证打不死你!
可当她揍了前世渣了堂妹的败类,是他跳出来顶罪、陪她关禁闭;
她招惹了他异父兄长,他便让两个班级一起学习,将她护在羽翼下,
种种贴心举动她感受到了,但……夺相位之仇不共戴天,王易徽,接招吧!

苻令珠:王老狗别误会,答应嫁你是为了整你,不是想替你生儿子!

蓝海E93702 《掌中珠》下
苻令珠最近诸事「不顺」,写话本要抹黑王易徽却意外大卖,
便宜租书、提供精致糕点不但没能让书肆亏本倒闭,
反而吸引更多学子饕客,还得了皇上亲题的「第一书肆」,晕~
想要给王易徽找麻烦怎么就这么难……有了!
偷偷跟着他和大军前往西北,他负责打突厥,
她负责找出他前世屠了蒲州城的原因,抓住把柄将他一军,
可是当她去城里晃了一圈,顺手救下一个混血姑娘后,
她似乎渐渐可以明白他为何万般告诫她那里不要去,
吓,难道从前世到现在,她都一直误会他了?



  第一章 选择不同人生

  大堰王朝永和十七年,长安城王宫中,灯火通明宛如白昼,丝竹靡靡声从烧尾宴上嫋嫋传出,众人都在恭贺新走马上任的宰相,而这位宰相却对宴席上的王将军恭敬有加,毕竟若没有王将军,宰相之位焉能轮到他?早就是那楚国公的囊中之物了。

  与宴席相对,楚国公府中阴森一片,被金吾卫团团包围,而那被紧盯的苻令珠,却彷佛没有感觉到空气中的焦灼,冷静地为自己净面换衣。

  她身穿白色素衣,遥望王宫,冷笑一声,没想到,临到死她也没能坐上宰相之位,好一个王老狗!

  将面前红绸掀起,冒着寒光的匕首、通体雪白的绫带再加一瓶毒药,映入眼帘。

  她慢慢伸出手将小瓷瓶拿过来,余光瞧见屋外爬起的火。

  想她苻令珠女扮男装出入朝中多年,纵使高居国公,依然想当宰相名留青史,因为她只有这一个目标了。

  年少时志气高远,她同亲人们说她要做巾帼宰相,如今亲人已逝,彷佛只有真的当上宰相才不会愧对他们,可马上到手的宰相之位却没了。

  王易徽……王老狗!你可真是好样的,她女儿身暴露都要死了,还不让她如愿。

  她多年经营,毒哑过嗓子、晒坏过面皮,从小心翼翼、草木皆兵,到后来的潇洒自如、搅风搅雨,隐藏苻令珠的一切变成楚国公,一路走来只为给苻家报当年之仇。

  当年那一场祸事牵连到整个苻家,苻家男丁斩杀在长安西市,他们苻家的血流了三尺厚,她父亲的尸首都没人收,被人扔去乱葬岗让野狗分食。

  而女眷在流亡途中,有不堪忍受折辱自尽而亡的,例如她的母亲;有不能忍受长途跋涉之苦,患病得不到医治而亡故的,例如她的祖母。

  还未到西北,她们便亡了一半的人,她和隔房妹妹是被那些剩下的人用命推着跑出来的,可如今就连妹妹也去了。

  大仇得报理应快乐,可她心中只有苦闷,她想母亲的怀抱、父亲的慈爱、妹妹的细语。

  猛地扬起白皙的脖颈,她干脆俐落地吞下毒药,白色的丧服上,一滴两滴,晕开了黑褐色的血液花朵,倒地的那一刻,她捂着喘不上来气的胸口,眼前一片模糊。

  有点疼啊。但她这一世不白活,王老狗,下一世别再让我碰见你!

  烧尾宴席上,一直等待着苻令珠的王易徽放下手中杯盏,似是不经意地问向身边之人,「楚国公怎的到现在还未至?」

  一群人已经喝高了,互相推挤,大着舌头回覆道:「回……嗝,回不来了……」

  他狐狸眼微垂,宽袖遮掩下的手指收拢,「何意?」

  「我那在金吾卫的侄儿……嗝,跟我说,今儿要……去、去围楚国公府……」

  那人话音未落,王易徽便留给众人一个大步流星快速走出的挺拔背影。

  「去哪啊,王将军?」

  这道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苻令珠的府邸门前,却见漫天火光缠绕,黑烟直冲云霄。

  苻令珠的府邸外,王易徽被拦在门外,「王将军来得不巧,楚国公醉酒不慎打翻烛台,葬身于火……」

  那宦官话未说完,骑在马上的王易徽便一鞭子抽了过去,力道极大,生生从那公公身上抽下块肉来。

  他漠然地看了那宦官一眼,「滚!」随即动作俐落地翻身下马,指挥着同他一起过来的羽林卫灭火。

  他伸手拎过一桶水浇在那贵不可言的官袍上,冲了进去,跟在他身后的羽林卫阻拦未果,逼迫金吾卫和他们一同进去。

  那宦官整个后背血淋淋,被人搀扶着嚷道:「王将军,人早没了,何况楚国公毙于火海,王将军解决一心腹大患,理当开心才是,何须如此惺惺作态?」

  王易徽动作微顿,狐狸眼中闪过一片厉色,头也不回地道:「我知你不过听令行事,你若再敢阻拦,我必取你性命!」

  天色越发昏暗,一层接着一层的黑云厚得像是天都承受不住,要掉下来一般,「轰隆隆」的雷声响彻不停,一条粗壮的闪电贯穿天地,直劈苻令珠所在的房屋。

 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,轻而易举灭了张牙舞爪的火。

  永和十七这一年的夏天,大堰楚国公因未能当上宰相在家中醉酒郁卒,打翻烛台导致滔天火舌,尸首无存,救火不利的金吾卫们均被贬被罚。

  同一年,王易徽率领十万铁骑踏平突厥,为大堰开拓国土。

  而无人可知的苻家坟地内,在一片衣冠塚里,多了一块无名新碑……

  平阳五年,国子监内,苻令珠被一片嘈杂声吵得再次睁开了眼。

  周围景象扭曲,点点绿色旋转,好似她身处一片青山绿水中。

  她下意识扶住身前可以支撑身子的东西,反倒按住了厚厚的宣纸,扭曲的景象让她犯恶、喘不上气。

  待不再头晕目眩,她这才微微晃了晃头,眼前虚幻的景象清晰浮现,一双冷漠淡然的狐狸眼慑住她的心神,让她顿时睁圆了眼,惊愕不已。

  对面之人,头戴襆头巾子,穿一袭玉色展翅鹤纹圆领窄袖长袍,单薄的布料下,尽显流畅有力的线条,那扣着的一条价值不菲的玉腰带,将劲瘦的腰勾勒分明。

  他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从小到大锦衣玉食才能培养出的矜贵之气,可他一动,脚上的靴子露出,那藏匿在其中的匕首稍纵即逝,又带了三分血性。

  这这这……这不是王老狗年轻的时候吗?

  身边有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的女子,声音放大了十倍尖细着嗓音,还推了推她,「快别愣神了,赶紧写啊!」

  对面叫嚷声起,「小姑娘就是小姑娘,一点阵仗都承受不了,我看这个比试都多余,你就直接嫁给人家算了!」

  什么情况?

  苻令珠蹙起柳叶眉,环顾四周,发现不少在朝堂上针锋相对的熟人,均是年轻时的装扮,而她放在宣纸上的手没有流放之时的伤口,白嫩的像是软豆腐,再结合他们的絮叨之声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,表情却始终保持如一。

  这是她入朝堂后练就的本事,不管遇到什么滔天波澜都只在心里腹诽,面上却让人毫无察觉。

  她饮下毒酒是真,痛苦也是真,一口气断了再没上来是真,她已亡了,然而刚才推她之人身上传来的热源也不是假的。

  思绪急转,结合当前一幕幕和他们的话语,苻令珠确定,她重生了!

  而现在……是她为了和王易徽解除婚约,特意提出比试的时候。

  三场两胜,若是王易徽胜了,她二话不说带着嫁妆嫁进王家,若是她苻令珠胜了,他王易徽就得将信物归还,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。

  她记得,三场比试,一场是比骑射、一场是比音律,最后一场是比做诗,她和王易徽前两场平局,最后一场她险胜。

  摸了摸手下的宣纸,此时正是决定两人到底会不会解除婚约,最关键的第三场比试。

  「三娘?」

  莫叫她……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好奇、兴奋、疑惑的同窗们,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写了一半的诗,顿时眼前一黑。

  年少时的自己果然文采斐然,瞧瞧这诗,对比工整,意境扑面而来;瞧瞧这字,笔锋犀利,草书之经典也;瞧瞧这空白地方的宣纸,都那么的干净如雪。

  那空白的地方,是现在的她能续写出来的吗?

  出入朝堂多年的自己,在官场中磨没了这一身的才气,被权欲蒙蔽了心眼,已是再写不出如此清新脱俗的诗了。

  就算是想从记忆深处将这首诗挖出来也是不可能的,她在国子监的时候是有灵感就作诗,数百首的诗,她不可能首首都有印象。

  再瞧瞧手边的白纸黑字,不说她能够把诗填完,就说这一手草书,上一世怕被人认出来加之写摺子方便,早弃草从楷了,由自己亲手抹去了「苻令珠」的一切。

  如今真是无从落笔,也无法落笔,这一落笔就要露馅,她苻令珠的面子不用要了!

  她暗暗苦笑,内心忍不住哀嚎,你让我写楷书,我能写得板板正正,要多干净就有多干净,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,现在让我写草书?呵呵……现在让我七步作诗?呵呵……

  许是她愣神的时间太长,王易徽放下毛笔,转了两下自己的手腕,「你这是要认输?」

  谁要认输了!她苻令珠是谁?当场认输面子还要不要了?抢了她的宰相之位,还敢呛她,不要脸!

  她再次看了眼案桌上的半首诗,眼角一抽,心里只剩两个字徘徊——要完!太难了,真的太难了……

  苻令珠半眯着眼睛将王易徽从头打量到脚,随即勾起唇角,下意识要用手去摸下巴,刚抬起来便反应过来,现在她可不是楚国公得注意形象,便顺势抽出自己的汗巾,假模假样地点在眼睛处,声音凄楚地道:「五郎,竟是真的要同我解除婚约?这比试都已经进行到第三场了,还、还要继续,五郎好狠的心啊,嘤嘤嘤……」

 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打了一个激灵,哎呀,受不了受不了。

  然而王易徽只是眉峰动了动,依旧冷着脸,「三娘可是身体不适?我观你刚才差点昏倒在地,比试可延期进行……」

  他话没说完,苻令珠嘤嘤声更大,活像个被欺辱的小姑娘。

  周围哗然声入耳,平常抬着下巴走路的高傲小姑娘,突然变得柔弱可欺,大家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
  「我们两个单独谈谈!」

  苻令珠还在心里唾弃自己,为了不继续作诗竟然假哭,人就被王易徽拎着胳膊拽走了。

  王易徽看着她受惊一般,但压根没有半点眼泪的眸子,简直要被气笑了,但还能维持住自己冷淡的面皮。

  「三娘,这场比试是你提出来的,因何变卦?」

  这让我怎么回答,总不能说我作诗作不出来,所以出此下策离开那里吧。

  「嘤嘤……咳。」苻令珠本来还想再接着装一会儿,回避一下,可王易徽的目光如影随形,压迫感着实太强,索性假模假样地拿手帕揉了揉有些发痒的眼,娇嫩的眼周立刻红了一片,让她看上去楚楚可怜。

  王易徽目光幽深,视线在她娇嫩的脸蛋上转了一圈又移走了。

  怎么着?作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,是不是想怎么霍霍我呢?苻令珠在心里嘟囔,又骂一声王老狗。

  那王老狗开口说话了,「三娘可是在拿我寻开心?我知让你等我三年是我对不住你,因而你提出想解除婚约进行比试,我也一一应了,如今这是怎么了?」

  扑面而来的质问让苻令珠挑了挑眉,面对自己多年来的对手,胜负欲轻而易举升起,她嘴皮子上下一碰,道:「我改主意了,不想退婚了还不行?」

  这话让她成功看见年少时的王易徽皱起眉,真是打从心底里感到开心,痛快!

  王易徽压下满腹狐疑,「你不是立志要出入朝堂成为巾帼宰相,认为嫁人非你所图?」

  苻令珠被噎得一哽,目光不善起来,是谁让她巾帼宰相成为泡影的?竟还有脸来问她,要不是你,我早就成为宰相了!

  真是不提还好,越提越气,气得她都开始琢磨起真不退婚的可能性。

  她和王老狗的婚事,是双方父亲诡异成为朋友之后定下,是打小的娃娃亲,不然以王家的权势,他们苻家可攀不上。

  年少时的自己志气高远、心比天高,一直不甘心女子只能相夫教子,磨着父亲送她入国子监,盼望着有朝一日也能用女子之身出入朝堂。

  然,自女帝登基后,虽说女子地位在其统治之下有所提高,但自从其薨,接连两位新帝上位,可能是怕再出一位女帝,对女子的打压越发明显起来。

  她们在国子监的女学生人数越来越少,女子三从四德论又被反覆提起,她想同男子一样入朝为官,无异于痴人说梦,可年轻人总容易头脑一热,冲动起来便肆无忌惮。

  王家是世代的武将,到王易徽这一辈,其父亲兄长皆战死沙场,因其要守孝三年,本就不想成婚的自己默不作声等了三年。

  前世,当王易徽出了孝期,苻令珠自知想要与其解除婚约,两家都不会同意,便在国子监同窗的见证下和他比试,逼他同自己退婚,比试一出,无论两家如何想,这婚都退定了。

  谁知世事弄人,后来苻家惨遭覆灭,她倒是出入朝堂了,却是女扮男装,装男人一装二十载,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人,在朝堂上因政见不合成了死对头,最后更是身分暴露,到死都没能如愿当上宰相,可恨!

  早说过了,王老狗你别落在我手上,这比试不可能进行下去,她也真有点不想退婚了。

  没错,她既重活一世,又何必做跟前世一样的选择?朝堂不见血的刀光剑影,她早已厌倦,想要当宰相也是为了当年给逝去亲人的承诺,让他们看看巾帼宰相。

  现今,她心里有些小雀跃,她还在国子监求学,后来发生种种都还没发生,她的亲人都在世,宰相于她而言也不那么重要了。

  而父母一直认为王老狗是良人,是她坚持才松口给两人退婚,她本就对父母心存歉意,这一世为什么就不能听父母话,让他们开心?

  嫁给王老狗,既能宽父母心又能恶心他,简直一举双得。

  不过她这一世不当宰相了,却不代表她就忘了上一世被王老狗算计的事,等她出够气,就一脚踹了他和离,立个女户,岂不逍遥自在?

  「对,你没听错,我改主意了,我、不、退、婚、了!」

  王易徽疏离地后退一步,沉默半晌才道:「自从我回到国子监读书,你避我如蛇蝎,偶然遇见,言语间皆是要与我退婚之意,更遑论一直暗中与我较劲,处处与我比较,还提出比试要我同意退婚,你这又在打什么主意?」

  一心要为女子谋生路、想出入朝堂之人,突然转性说要相夫教子,前后变化之大,难以让人相信。

  苻令珠手里绕着汗巾低下头去,笑得有些吓人,但只留给王易徽了一个头顶,「之前种种不过是我想引起五郎的注意罢了,父母之命焉能改之?五郎,我们成婚吧。」到时候,看我折腾死你。

  提及父母,这话倒是令人多了两分相信,但也仅局限于两分,王易徽那比旁人颜色略浅的瞳仁里映着苻令珠小小的身影,蝶翅般的睫毛颤动,凝视她道:「你莫要后悔,入我王家便出不去了。」

  她昂着下巴,「落子无悔。」王老狗,你且给我等着!

  还欲再说两句,突如其来的钟声吓了苻令珠一跳,那是国子监上课的钟声,伴随着钟声一起传来的,还有教习催他们回屋的声音。

  真是……久违了的声音啊。

  附近探头探脑,想要偷听两人说话的众同窗在钟声响起后相继返回,这场退婚比试,终是被苻令珠的「聪明才智」所打断。

  王易徽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而走。

  苻令珠心里刚升起自己打了一场胜仗的喜悦,立刻淹没在自己不知学堂在哪的无语中。

  也许是国子监的生活太过美好,所以在经历后来种种之时,她有意让自己遗忘这里,因此对国子监的回忆是一片空白。

  她立刻拎着裙摆追上王易徽,一副要和他一起走的模样。

  从王易徽的角度看去,小姑娘耳根通红,形似羞涩。

  能不羞涩吗?丢死人了!苻令珠低头看自己脚尖,时间太过久远,国子监的日子早被她遗忘在疲惫生活之下,而且她少时只顾埋头苦学,根本没有私交甚好的同窗,如今竟是连自己在哪学习都记不清了。

  尚在自怨自怜,只听头顶之上传来声音,「三娘不必同我一起去国子学,我已知晓三娘不愿退婚之意,会好自思量一番。」

  国子学?苻令珠一边放慢脚步,一边用余光瞥到他腰间缀着木质长条牌子上,最顶端刻着「国子学」三字,中央醒目位置乃是「天甲」,最右端下刻小字「王易徽」,合起来代表的便是国子学天甲班的生员王易徽。

  她这才恍然大悟般瞄了眼自己腰间也有的木牌,上书「太学天甲苻令珠」。

  想起来了!她确实没和王易徽在一起读书。

  国子监共分六学,各学招生不同,分别为国子学、太学、四门学、律学、书学、算学,共三百学生。其中,国子学和太学并列,各一百四十的学生,占据国子监大半江山。

  王易徽读的是只有勋贵子弟才能入学的国子学,里面基本都是侯爷、国公、公主之子,从出生就含着金汤匙,未来人生不用愁,而她读的是次一等,只要是五品官员就能送自家子女读书的太学。

  各学又分天、地、玄、黄四级,刚入学的乃是黄级,像她和王易徽就属于要毕业的天级,班级分类便以学生成绩为主,分为甲乙丙,她每每考试都拔得头筹,自是待在甲班。

  这怎么也能忘?果然是被王老狗气傻了,不过她也真不记得太学甲班在何处了……可让她开口向王易徽问路,还不如让她再死一回。

  「咳,那个……五郎啊,这个……」

  许是耽搁的时间太长了,太学甲班的教习已是找了过来,开口就叫苻令珠回去。

  苻令珠顿时松了口气,咽下没说完的话,颠颠地跟着教习回天甲班,因而没看见王易徽站在原地,目送着她身影的眸里全是探究。

  仔细将路记在脑海里,很快,天甲班出现在眼前,苻令珠心中浮起激动之情,这是她年少时学习的地方啊,那时的她多么单纯。

  教习语气和煦的催促道:「快进去,马上开考了。」

  苻令珠一听便是脚下一崴,考试?她怕是考完就要去丙班了……现在请假还来得及吗?

  请假是不可能的,以国子监每次大考后才给放一天假来看,她想在季考时请假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
  苻令珠木然地接过卷子,打量一番,确认是自己不会做的卷子。

  国子监教学严格,课程分必修和选修,其中必修的课程里包括《春秋》、《礼记》、《左传》,这是大课,要学整三年,还有要学两年中课的《周礼》、《诗经》、《礼仪》,学一年半的《易经》、《尚书》等,这些课择二学习即可,可选一大课一小课,或是两门中课。

  然而少年时志气高远的自己,全部以大课和小课为主,对中课颇为看不上,这门试考的便是《左传》,她现在跟教习说自己改学《礼仪》还来得及吗?

  礼仪她会啊,她太会了!她可是曾经当过礼部侍郎的人啊!

  浑浑噩噩考完试,交完卷,顶着教习慈爱的目光,苻令珠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滴,心道:怕是要让你们失望。

  好不容易捱完必修课的考试,还有《孝经》和《论语》的选修课要考。

  年少时的自己真认真,选修课选修课,不选都可以,为什么都要学!她一边对自己咬牙切齿,一边又有些感叹。

  不知她从何时彻底遗忘了以前的自己,整日周旋于朝斗之中,面对以前好学的自己,令她汗颜。

  第二章 回家享温暖

  直到日落西山,所有的课程才考完。

  这还要感谢那些需要每日研究书法、算数、朝廷法令、鉴赏画件的课程是看平日成绩,而不是一次大考的成绩,所以没有考,不然苻令珠怕是要考死在这里。

  苻令珠脚步虚浮地走出天甲班,差点哭出声来,终于考完了。

  她本就不是聪颖之人,能保持优异的成绩待在甲班,全靠平日里的努力,多年不碰书本真的记不住更加深刻的理解,且在朝堂为官又不需要考《左传》,平日里为了钻研向上,她琢磨的也不过是人心二字。

  哎,应付宴席,华丽夸赞大堰盛世的诗歌足矣,上摺子也只需要注意引用,跟在国子监单纯的学习相比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,这次考完之后,怕是要沦落到丙班了……

  经过长时间的考试,倒是让苻令珠彻底冷静了下来。

  刚刚重生就遇见和王易徽的比试,好不容易躲了过去,又迎来了国子监的季考,打得她措手不及,整个人都云里雾里的,想要回家见父母的念头也越发强烈起来。

  这样她是不是也有了改变上辈子事情的能力,是不是可以避免苻家重蹈覆辙,是不是可以让父母见她出嫁满足心愿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可以陪在父母膝下?

  她再也不想经历上辈子的惶恐无助,脚步便急促起来,出了国子监的门,苻令珠临上软轿前迟疑了片刻,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走回去。

  国子监门前满是前来接各家少爷、姑娘的轿子,堵得水泄不通,坐软轿还不如走得快。

  她身边的婢女见状,将包裹放到软轿上,赶紧跟了上去。

  几匹骏马嘶鸣着从她们身侧跑过,一个个惊讶她这娇弱的小姑娘会选择步行,纷纷回头看她们。

  为首那人淡漠的目光扫过苻令珠,又很快一声「驾」,跑得无踪影。

  马儿激起的尘土飞扬,苻令珠拿出汗巾蒙住口鼻,不住地用手扇,该死的王老狗,显摆你有马是不是?

  她身后的婢女见状急得不行,小声提醒道:「三姑娘,注意礼仪,不可用手扇风。」

  苻令珠看了婢女一眼,直看得婢女缩脖才大步走了起来,而后想到自己现今是姑娘,又放慢步伐,享受着身边的人声鼎沸。

  从国子监回家的这条路,往日走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可一旦连自己的姓氏都失去,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府邸住进别户人家,哪怕再走上这条路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
  街道两旁商贩推着他们的货物,趁国子监里有钱有权的少爷、姑娘终于放了假,特意赶来赚一笔。

  有那一头金发的波斯人,说着流利的长安官话,出售着他们特有的香料;还有据说乘着大船,从海的那头过来的昆仑儿费力的同买家比划,介绍他这是正宗的黑胡麻;玻璃杯、小铜片、南洋美酒,东西多得数不胜数,俨然要将这条长街变成繁华的西市。

  终于,苻家到了。

  走过熟悉又陌生的长廊,穿过布置得诗情画意的院子,看见屋里正在对弈的父母,苻令珠笑了,这是她活生生的父母啊。

  见到她回来,苻铎赶紧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,黑子白子混在一起,看也不看就放进棋篓中,一身宽袖长袍的俊秀儒雅男人脸上闪过慌乱,站起身,还搓了搓手。

 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表情,解释道:「明珠今天回来得晚了,父亲这是等你等得心焦,才和你阿娘对弈起来。」

  苏若儿也为自家夫君解围,招呼着婢女给苻令珠倒水,「没错,是阿娘待得无聊,才同你父亲对弈的,你别误会他。」

  「就是就是。」苻铎在一旁,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。

  似是怕她还要揪着自己下棋的事情不放,苻铎用不高明的手段转移话题,「三个月不见明珠,你又瘦了,在国子监可还好?饭食得怎么样?你们教习可有为难你?父亲可都跟你们国子监祭酒打过招呼了,要好好照顾你的,没让你受委屈吧?」

 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,问得苻令珠心中酸涩不已,一口气没喘上来,憋在了胸口。

  明珠是苻铎自她一出生就起的小名,意为掌上明珠之意,父母两人也真将她当成宝贝疙瘩护着宠着,她一句想上国子监读书,本志游山玩水的父亲就立马捐了个五品官,将自己困在长安这方寸之地,把她送进了国子监的太学,从她十四岁入学到如今已过五年。

  将眼中涌出的热意逼回,缓缓吐出那口浊气,她才状似镇定的回答道:「父亲、阿娘尽管放心,女儿在国子监一切都好,祭酒和教习都对女儿倾囊相授,国子监的膳食堂每日伙食都不重样,还有东阁可以点菜,女儿倒觉得自己还胖了些。」

  苻铎和苏若儿对视一眼,均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担忧和震惊。

  他们一向觉得棋琴书画是小道,只有为官造福百姓才是大道的女儿今儿是怎么了?没有劝说她的父亲认真为官,还如此耐心地解释在国子监的事情,这要是往常早不耐烦,抓紧时间回房念书了,这肯定是在国子监受委屈了。

  这么一想,夫妻俩便一定要苻令珠说出来。

  苻令珠今天刚刚回来,能说的不多,想着既然不同王老狗退婚,还是要先告诉父母,谁知张口刚提了王易徽,还没往下说就被苏若儿打断了。

  苏若儿一向温婉大气,此时听到苻令珠提及王易徽,就开始训斥苻铎,「都是你,早早将明珠的婚事定下作甚,惹得明珠不开心。」

  苻铎被说得委屈,「那不是当时和王兄相谈甚欢,况且他家小沛笙当真是一表人才,不给明珠定下就得便宜其他小姑娘了,我哪知道明珠不喜欢他,后续王家又发生那么多事。」

  「那你就要看着明珠嫁给自己不中意的人!」

  眼见着阿娘又像记忆中当着自己面假意数落起父亲,在他们父女两人之中调和气氛,苻令珠的泪意真真将眼眶都憋红了,插话道:「阿娘,我不打算退婚的,五郎……」

  她顿了顿,换了个亲切的叫法,同父亲一样叫起他的字,「沛笙这段时日从西北回来后,我在国子监仔细观察一番,倒是觉得他一表人才,自己也起了喜欢的意思。」

  我呸,谁喜欢王老狗!

  「父亲和阿娘不必为我的婚事忧愁,女儿已改变心意,想要嫁他为妻,和他共进退。」

  我呸,到时候一脚踹了他!

  她话音刚落,大伯苻质穿着一身官服、怒气冲冲地在婢女的带领下走进院子,人未至,声先到——

  「明珠,你怎敢在国子监用你的婚约和沛笙比试,让他输了就同意你退婚!如此大事为何不同家里商量?」

  苻铎和苏若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苻令珠身上。

  苻令珠,「……」打脸来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
  苻质本是一位沉稳的吏部侍郎,可他惊愕于得到的消息,进了院子后,一声比一声高。

  「明珠,你当真是半点不为苻家考虑,自顾自就要同王家退婚,你退婚了,你下面妹妹们的婚事又当如何是好?」

  「还有你!」苻质怒而将视线转到苻铎身上,苻令珠毕竟和他隔了一层,屋里另外一个人是他弟妹不好教训,自家弟弟便没有那么多顾忌,「整日里无所事事,天天沉迷琴棋书画,你什么时候能收收心,管管你女儿?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,连王家的婚都敢退,她知不知道她要退的可是王家的嫡子,是生怕我们不会得罪王家吗?

  「我为了苻家兢兢业业在朝堂为官,你们就这样拖我后腿,不求你们多有出息,但求不要给我惹事,莫要给苻家惹祸!你们能不能为苻家想想!」

  苻铎耷拉着脑袋,一副任你训斥的模样,苏若儿纵使心中有气,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挑拨兄弟二人的关系,只能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。

  反倒是苻令珠在苻质说的越发过火,而她父亲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下,冷冷地瞥了苻质一眼,哂笑道:「我自是知晓的。」

  突如其来打断话语的女声令苻质下意识抬头看向苏若儿,只见苏若儿神情也是惊诧,这才缓缓看向苻令珠,愣是没想到自身清高的侄女有胆子回他的话。

  他当即沉下脸来,不怒自威的模样看上去分外恐怖,「你说什么?」

  苻令珠讥诮道:「大伯不是问我,知不知道自己要退婚的是王家嫡子,我在回答大伯,我知道。大伯不必指桑骂槐,我既能做出当众威逼退婚一事,又岂会不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?大伯对我父亲的指责实在没有根据。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似乎同大伯也没甚干系。」

  这话简直就是明着说,她嫁谁跟你这位大伯有什么关系?狗拿耗子多管闲事。

  「明珠!」见她将苻质的怒火悉数拱起来了,一向在兄长面前唯唯诺诺的苻铎,反倒挺直了背脊维护她,不像平常父母第一反应是先骂自身孩子一句,化解尴尬,而是直接道:「兄长,明珠说的不无道理,这婚事本就是为了她定下的,她愿嫁不嫁,全凭她心意。」

  苻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愣是被这两个人挤对得说不上来,你要是细究,人家说的确实没错,他凭什么插手苻令珠的婚事。

  「好啊,你们长本事了,翅膀硬了,忘了自己是苻家人了?苻家教养你、供你读书,我这个大伯连过问一声的资格都没有了?」

  苻令珠可不惯着他,若非他是自己的大伯,她肯定要先套麻袋打他一顿,出一出前世没能出上的气!

  「明珠从未忘记自己是苻家人,但苻家若想通过卖女儿求得荣华富贵,岂不是从根上就烂了?得治。」

 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在骂他,苻质连自家弟弟都不看了,直视着她道:「明珠,你这是在跟谁说话?」

  啧,说不过就拿长辈身分来压我,你也配?

  「我今日在国子监和沛笙比试,定下三局两胜,我若赢了,婚事作废,此事我谁都没告诉,大伯一副我赢了,铁定和其退婚的样子,想来得到的消息是我们两个平局,之后国子监季考,所有人不得离开,因而不知后续发生了什么。」她轻抬下巴,勾起嘴角,样子十分欠打,「第三场比试我没比,婚没退,大伯安插在国子监的眼线能力好像不太行啊,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传递出去,该换人了。」

  堂堂三品吏部侍郎在国子监安插眼线是想干什么,监视他的侄女?还为了退婚一事兴师问罪,他凭什么?就凭他是为了苻家好,所以得知自己和王易徽有婚约后特别上心,想攀上人家的高枝?

  苻铎和苏若儿反应过来,双双黑了脸,看向苻质的目光何止是不善。

  苻质额上青筋爆出,被苻令珠挑破里子、面子让他颇为不快,如鲠在喉,呼吸都不顺畅了,只道:「还不是怕你们在国子监出点什么事。」

  「多谢大伯好意,我还以为我不是去国子监念书,而是周旋于朝堂之上,稍不注意就刀光剑影、血流成河。」她再一次成功挤对了苻质。

  别解释了,安插眼线不就是为了看着她吗?她真是何德何能。

  所幸苻质能当上吏部侍郎是有真本事的,强自镇定下来,找到苻令珠话里的重点,「你没退婚?」

  「没有。」苻令珠斩钉截铁的回答,「我改主意了,提出比试只是想试探沛笙对我的心意,因而第三场比试没有进行下去。」她适时做出一副娇羞且哀怨的样子来,「要不是我主动叫停比试,我和沛笙今生就没有缘分做夫妻了。我不忍他一人撑着王家,现今王家就他一个过了弱冠的男子,难得很,我想和他共担风雨,诚如父亲所言,沛笙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我也是喜欢于他,想嫁他的。」

  我呸,王老狗哪里顶天立地了?嗯……这话说的好像不对,人家能当大将军,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,行吧,夸就夸了吧。和厉害的人做对手,总好过和猪脑子们。

  苻质狐疑地看向苻令珠,她这话称得上大胆,哪有小姑娘直接说自己希望嫁人,还腆着脸说自己喜欢人家的。

  但她完全没有必要欺瞒他,他女儿也在国子监读书,这么大的事情一问就能问出来,也是他得到消息后被震得心神动荡,直接就找了过来。

  「也罢,既然没有退婚,那便是好的。」

  他缓和下来,但苻令珠可不想放过他,因此他话音刚落,她就一副被冤枉的委屈表情。

  苻铎是个宠孩子无度的,不然不会为了她而放弃自己的理想,缩在长安城,还花钱捐了个五品小官,她想做什么都支持,她被苻质莫名其妙训斥了一顿,焉能置之不理?当即就拦下要走的苻质。

  他不争不抢,甘愿在兄长面前当一个扶不起的弟弟,那是因为他是嫡次子,不想破坏兄弟二人的感情,但这岂比得上他的掌上明珠?

  「兄长,既冤枉了明珠便需同她道歉,我们做长辈的总要以身作则。」

  苻质看着自家好弟弟,无语凝噎,半晌同苻令珠道了歉,「今日确实是我冤枉了明珠,一涉及苻家的未来,总是有些过度紧张,记得明珠最爱舞文弄墨,我那里还有一块上好的墨,回头就给明珠送来。」

  苻令珠笑道:「多谢大伯,那明珠就不客气了。」随即,她望着苻质堪称有些萧瑟的背影,眼里笑意不见,取而代之是无情的凉薄。

 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,前世若非苻质口口声声为了苻家好,想让苻家更上一层楼,投靠了不该投靠的人,明明没有那眼力和实力却想要从龙之功,也不会树倒猢狲散,让他们苻家被认定为党羽而遭受灭顶之灾。

  流亡之苦、逐渐减少的族人,她没有人收尸的父亲、自尽的母亲,嗷嗷待哺、直接饿死的侄女,全拜他一人所赐。

  她岂能不恨,岂能不怨?这不是说一句为了苻家好就能抵消的!前世是他早早斩首于菜市口,她才没有机会问他一句后悔吗?

  现在距事发还有三年,她还有时间。苻令珠拂了拂袖,愣是做出了一种行云流水的潇洒之感,心道:都是为了苻家,且看谁能赢。

  回头看见还望着她的父母,恨意消失不见,她的父母还在,真好。

  心里美滋滋的,她父亲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宠爱她,明明刚才还不希望自己退婚呢,面对苻质的指责,却说自己想退婚就退婚,那般维护她。

  因此她特别乖巧地道:「我记得大伯那块好墨父亲惦记了好久,女儿不才,借花献佛,那块好墨就转送给父亲了。」

  苻铎颇有些受宠若惊,还小心翼翼地将棋盘挡在身后,生怕苻令珠又想起这事,让他和那块墨失之交臂。

  苏若儿将碍事的夫君瞪开,拉着苻令珠重新坐了回去,问:「明珠,你所言可属实?当真要嫁给沛笙?」

  苻令珠就差拍着胸脯指天发誓自己不退婚了,她道:「真的,阿娘,我想嫁给他。」

  「好,你和沛笙的年纪都不小了,阿娘这就给王家递话,将你们两个的婚事给定下。」

  看着父母脸上欣慰的笑容,她想,自己做的没错,能让父母开心,嫁给王老狗算什么。

  苏若儿一脸心疼地看着苻令珠,「明珠,阿娘知你心中所想,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,早早就让她们将热水烧好了,一会儿好好洗漱一番,再去你父亲书房拿书看。」

  「对对,明珠,《左传》你学得可通透?有什么地方不懂,父亲随时等着给你讲解。」苻铎期待地接话。

  苻铎这人虽不爱做官,可学识扎实、博闻多识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而且是能和国子监最大的官,国子监祭酒称兄道弟的奇人。

  苻令珠看着一副为她着想的阿娘,又看着开始询问她有何地方不懂,确定自己要得一块墨,心情大好,想为自己答疑解惑的老父亲,简直想呕出一口老血。

  不必如此,刚回来考完试的她不想看书了。

  再三确定苻令珠不退婚,苻铎就亲自为她的婚事跑办了起来。

  长安城的媒人见惯了当家主母给自己女儿商量婚事的,这父亲打头亲自过问的还是头一遭,嘴上说着苻家奇怪,心里酸着苻令珠被这样看重,办事却不敢不认真。

  而好不容易有了一天假期的苻令珠,在家里的生活简直不要太好,由奢入俭难但由俭入奢易啊,本来就已经混成国公,过着人上人日子的苻令珠,回到了穷得只剩钱的家里,开启了混吃等死的美日子。

  在苏若儿「我女儿没问题吧」的眼神中,苻令珠左手吃着荔枝,右手品着佳酿,嘴上还能不着痕迹的套话,将苻家里里外外弄了个通透,前世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也品出味来。

  看书?好不容易有个假期,她要好好享受!等她回了国子监,让家里人知道她去了丙班……她简直不敢想,所以要珍惜现在的日子。

  到了晚上,仗着自己还没有成家,厚着脸皮,在她父亲哀怨的目光中,拐走了她阿娘,缩在她阿娘怀里一夜好眠。

  美好的日子总是那样短暂,充满瑞脑熏香的屋内,重重叠叠的床幔后,铺散着黑发,露出雪白面庞的苻令珠正酣睡着。

  苏若儿掀开苻令珠身上的被褥,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,「赶紧起来,今日还得回国子监呢。」

  苻令珠昨晚上抱着自己阿娘,一会儿想到流放之时受的苦,一会儿庆幸自己回来了,一会儿又牙根痒痒的想起王老狗,折腾了大半宿,直到后半夜才睡下。

 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,眼前黑漆漆一片,唯有蜡烛的光晕暖洋洋的照着。

  天都没亮!马上一缩脖,又睡下了。

  苏若儿看了好笑得不行,见她实在起不来,也心疼的不叫了,让婢女动作小心些,替她将被子重新盖回去。

  等再不起就要迟到了,苻令珠终于被苏若儿挖了起来,婢女齐上手,有为她洁面的,有为她穿衣的。

  吃了一层撒着胡麻的羊肉饼,风风火火收拾一通,苻令珠就被苏若儿塞进了软轿中,软轿中的她打了个哈欠,眼里弥漫的都是水雾。

  去往国子监的路上畅通无阻,任谁都不敢掐着点到,生怕迟到,国子监向来严苛,管你是谁家的孩子,就是小龙也得在国子监盘着。

  下了轿那一瞬,苻令珠已摆出平日里的清高模样,装作不经意从放榜的地方走过。

  国子监的大榜是六个学院所有学生都排上的,从高到低,一目了然,这要是考得差了,那是真丢人。

  心里担忧自己成绩,只听围着的一群人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
  「快看国子学的沛笙,他不光选了大课和小课,还选了两门中课,春秋、周礼、尚书、孝经、论语、骑、射,竟全是甲!」

  「他是怎么做到的?我学一门春秋都快学不过来,还得的是个乙。」

  「话说,他为什么选那么多门?」

  「你不知道啊?王家三年前在西北那一场战役,男子几乎全部战死,沛笙便去了西北,说是为父亲和兄长收尸,却在那里一待三年,这刚回长安没多长时间便要将落下的课赶紧补上,不然不让毕业的。」

  国子学的沛笙不就是王老狗吗?听着大家嘴里的赞誉,苻令珠在心里冷哼,最讨厌这种随便看看就能考个好成绩的聪明人。

  「太学的成绩是不是不对?」

  人群起了骚动,苻令珠赶紧支起耳朵。

  「快让我看看,这次考试清君和宣二娘子谁能当第一?」

  「是宣二娘,可你们看,清君的成绩怎么都掉在丙班了?」

  清君说的便是苻令珠,她给自己取字清君,力求要同男子看齐。

  丙班……她默默走回天甲班的教室,心里已是被大水淹没,哪怕给她五天,五天时间看书复习,她都不至于直接从甲班掉到丙班。

  到了甲班,教习绷着一张脸,颇有一种要和她谈谈的架势。

  苻令珠前世在国子监一路听着赞誉毕业,何时看到过这种眼神,当真是会心一击。

  国子监每逢大考会调班,不用说,她这次的成绩,直接去丙班报导即可。

  人还没到丙班,便听里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,与寂静的甲、乙两班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小姑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,小公子们在门口离她们远远的,仔细听去,他们说的却是仅有的那一日假期,自己去了哪个逍遥窟,里面的姑娘身姿如何曼妙,面容……

  怎么能如此娇丽?

  他们的目光几乎要黏在苻令珠身上,什么姑娘早被忘在脑后,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人。

  骤然安静下来,还一个个端坐了身体,活像教习来了的公子们,立刻吸引了屋内小姑娘的注目,待她们看清苻令珠的脸,一个个哑然了。

  甲班一向看不起她们丙班的人,现在来他们班作甚?

  她们知道自己成绩不好,便是连大榜都没去看,看了也不会把她们的成绩提高到乙班去,更何况是甲班。

  而苻令珠在搜索到自己要找的人便露出了一个微笑,顿时引起公子们的吸气声。

  「三姊?」丙班小姑娘们中的一人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。

  她生得珠圆玉润,上身着鹅黄色的窄袖衫子,下身配姜黄色八幅长裙,整个人鲜嫩的如含苞待放的花朵,头上一左一右各梳一个髻,嫩黄色步摇垂下,随着她站起的动作轻轻飘荡,显得稚气可爱。

  苻令珠一时间看愣了,记忆里那整日穿着黑色或是灰色,老气横秋的妹妹,似乎是烟云一般,同现今的人一碰撞便散了。

  能看见苻汝真,顿时冲散了她从甲班掉到丙班的哀伤。

  苻汝真是大伯家的幼女,被大伯和大伯娘教养得有些胆小,只会死读书,因而一直在丙班,季考放假大伯让她在国子监学习便听话不回家的乖乖女,上辈子至死都陪在她身边的亲人,唯一的亲人。

  「三姊是来找我的?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?」

  苻令珠摇摇头,掩下眼中的酸楚走了进来,下意识往后排扫了一眼,却发现那里的座位都是有人的,反而前几排空着便直接坐了下来。

  跟在她身后的国子监侍女,将她的笔墨一一摆上便退了出去。

  「家中无事发生,从今日起我便是丙班的学生了。」她腰间的木牌都从「太学天甲苻令珠」换成了「太学天丙苻令珠」。

  闻言,苻汝真瞪圆了眼睛,就像猫儿一般可爱,却被其他的丙班小姑娘拉走了,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。

  见状,苻令珠心道:啊,真想上手摸一摸。

  第三章 降到丙班被排挤

  在丙班上课的日子堪称愉悦,虽是太学里成绩最差的一个班,可也都遵守规矩,上课绝不敢说话,去恭房都要举牌,大多数情况下,他们努力坐直身体,要睡不睡的听着。

  眼神时不时掠过苻令珠的身影,公子们羞涩,小姑娘们拒人千里之外。

  苻令珠自然而然忽略了对她几乎造不成什么影响的视线,全神贯注听课,大脑一刻不停的运转,拚命吸收知识。

  一门课上了两个时辰,前一个时辰教习单方面输出,与以往并无任何分别,可第二个时辰,教习频频叫苻令珠回答问题。

  从甲班掉出来已经够丢人了,要是再回答不上教习的问题,她可以回家待着了。

  所以丙班同学们木然地看着苻令珠和教习你一言我一语,从书本上的知识拓展到当朝政事,又从南北方差异拓展到赋税?

  我们彷佛学的不是同一门课。

  好不容易应付完教习,苻令珠暗道一声好险,若不是她聪明地将话题引到别处,再多说两句就得让教习听出她书本知识学得不深。

  腰板挺得都有些疼,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,一回头,所有人都避过了她的视线。

  虽然公子们对她的脸很感兴趣,对她和王易徽的婚事更感兴趣,但丙班的同窗们都在一起上学少说有五个年头,小姑娘们不喜欢她,那他们也排斥她。

  她微微挑眉,看来丙班的同窗们都不是很欢迎她啊,她忽道:「真真,过来。」

  同为苻汝真的手帕交们生怕苻令珠欺负她,将人送到她身边就不走了,围着两人坐了下来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苻令珠多么受丙班的同学欢迎。

  苻汝真有些害怕,「三、三姊,你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啊?我知道季考我没考好,我下次一定努力。」

  苻令珠弯了弯眼,「努力就好,我只是想告诉你,从今天开始,我就要搬到你的学舍去住了。」

  都已经跌到丙班,自然不能再住在甲班的学舍中,感谢她上学时就比较清冷,甲班也没有关系好的同窗,不然还得被问自己为什么会掉到丙班。

  怎么解释?说自己全忘了?啧,那她的脸皮真是不能要了。

  「啊?」听到她要搬去,苻汝真一双杏眼瞪得更圆了,有心要拒绝却又不敢开口,最后垂头丧气地应了。

  她又不是洪水猛兽,怎么那么怕她?

  苻令珠反思半晌,得出是自己以前太不拿在丙班的苻汝真当回事的缘故,总以成绩论英雄,觉得真真成绩差,往常在太学都不同她说话,更别说照拂了。

  怨她,都怨她,她是阿姊,得主动缓和两人关系!就算不成,至少也得教会她不能事事听大伯、大伯娘的,不是所有的事情,父母都是对的。

  想着前世苻汝真身子骨差,在流放时吃了不少苦,逃出生天后也一直病恹恹的,她便道:「我瞧着你好像又圆润了些,骑射课可不能再马虎,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练习,就算得不到甲等也别拿个丁。」

  听到这话,对骑射课一向敬而远之的苻汝真,差点哭了。

  苻令珠心道:我可真是个好姊姊。

  然而苻令珠不知道,国子监天甲班教骑射的教习和太学天丙班是同一个,两班的课总是一起上的。

  骑射课总是习武之人的天下,偌大的演练场,彷佛有人划下一道线。

  一面是热火朝天,教习未至,人已活动开的公子们,一面是缩着脖子,呆立不动,肩不能提、手不能挑,只有吹风的娇贵公子和小姑娘。

  丙班的同学们一个个面露菜色,苻令珠混在其中,显得神采奕奕,简直就是个异类,他们更讨厌她了。

  但不管他们如何想,苻令珠半强迫半哄地带着苻汝真在原地做起运动来,一会儿伸伸胳膊,一会儿拉拉腿。这些动作都是她前世偷师学回来的。

  没做一会儿,苻汝真脑门上就冒了一层汗,脸蛋红扑扑的,再看苻令珠,相当认真专注,汗滴落在睫毛上都不曾擦一下。

  这身子还是太娇弱了些,往常每天随便做的运动,如今做上一遍都觉得吃力,这让苻令珠更加坚定自己要带着苻汝真好好锻炼身体的心思。

  一套动作做完后,苻令珠动了,她主动打破了那道无形的屏障,跟苻汝真道:「跟上,今日教你射箭。」

  不说丙班的同学们瞪大了眼看着她们两个,就说对面之人已然笑了开来,随着打闹之声传入耳的还有他们的私语。

  「小姑娘莫不是看上了我们中的谁?」

  「那肯定是我!」

  「不要脸的!」

  苻汝真羞红了脸,在原地跺了跺脚,看着没事人一直往前走的苻令珠背影,跟了上去,两人直接越过那群人走向射箭场。

  被她们越过的公子们,哄笑声音更大,直到一道带着点怀疑的声音响起——

  「我怎么感觉,刚才那个小姑娘是和沛笙有婚约的苻三呢?」

  瞬间,众人就像被掐住了喉咙般,骤然安静下来,还惹得苻令珠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这一眼,吓得他们集体后退三步。

  苻令珠挑挑眉,也不管他们,只带着苻汝真往前走。

  「真、真的是苻三,她不是太学天甲的人吗?怎么在丙班?」

  「我倒是有听他们念叨一嘴,说她这次季考从甲班掉到丙班。你们说,她都是能拿全甲的实力,到丙班她图什么?」

 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有人瑟缩着问:「刚才谁说她看上我们中的人了?」

  「谁说了,你看我干什么?我可没说!」

  「咳,沛笙来了!」

  集体噤声,宛如雕像。

  王易徽是被教习唤过去商议即将开始蹴鞠比赛事宜的,因此几人来得晚了些,到了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,演练场太安静了。

  毫不夸张地说,风一吹,有回音,这「呜呜」声就像他们心底发出的最真实的声音。

  几乎是一眼,王易徽就越过他们,捕捉到苻令珠的身影。

  她头戴襆头巾子,穿着一身火红的窄袖绑腿胡服,俨然男子装扮,但仔细瞧去,她腰间系着比旁人还要宽两指的皮腰带,勾勒出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,又能让人发现是个小姑娘。

  大堰风气开放,小姑娘穿男装已成为一种风尚。

  整个演武场,穿红的人不少,但她是最夺目的一人。

  国子学天甲班的同学们都有些怵他,明明他们也是天之骄子,但男人崇拜比自己厉害的同类已成为本能,他们下意识就围着王易徽站了过去。

  大家想同他说话,虽然往日里一碰上那张冷冰冰的脸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不过他们今日能明显感觉到,王易徽脸一样冷,但气势不一样,不像以往,任谁都靠近不了。

  都是聪明人,从他的视线就能发现他是在瞧苻令珠,这不易察觉的改变,因谁而起一目了然。

  有大着胆子的问道:「沛笙,那位可是扬言要同你退婚,又改了主意的苻三?」

  王易徽淡淡瞥了说话那人一眼,直把那人看的想找教习保护。

  「不是。」

  不是苻三?那人摸摸头,他见过苻令珠的,长得那么好看的小姑娘,整个国子监也没几个,不可能记错啊,而且前日两人不是还比试来着?他还记得第三场没比完。

  就在他们疑惑中,王易徽道:「我与她婚约将成,待从国子监毕业后就完婚。」

  完婚?

  不只他们,连教习都蠢蠢欲动想听后续,他们两人的婚事闹腾得国子监谁人不知?前日的比试还历历在目,怎么今日就不退婚了?真不退婚了?

  难不成真如苻令珠所言,所做之事只是为了吸引王易徽的注意?但谁家要嫁人的小姑娘,乐此不疲地同未婚夫争高低,确定是成婚不是结仇?

  说话的人,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
  有人想拍王易徽马屁,「叫苻三处处惹你不痛快,等成了婚,沛笙你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她,就怎么收拾她。」

  附和的人道:「成天和沛笙比着来,她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。」

  「即使她母亲是苏家人又如何?还不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,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,能嫁给沛笙是她三生有幸,还敢挑挑拣拣。」

  「就是说,成婚了,想怎么拿捏,还不是沛笙你一句话的事。」

  他话音未落,一道穿透空气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,众人寻声望去,只见箭靶中心位置俏生生扎着一箭,而此时的射箭场,只有苻令珠和苻汝真两人。

  除了王易徽,所有人都咽了咽口水。

  十分会看人下菜碟的国子监天甲班学生,话音一转,「嫂嫂,挺厉害的,哈……」

  王易徽眼里浮起些不仔细看瞧不出的笑意,不知是因为那声嫂嫂,还是因为夸奖了苻令珠,他肯定道:「是很厉害。」

  教习瞅着苻令珠带着苻汝真,又射出一个正中红心的箭,眼前一亮,率先走了过去。

  众人看向王易徽,比起教习,他们显然更喜欢听从王易徽的话。

  王易徽自然要跟上去。

  苻令珠全神贯注教着苻汝真,真没把围观的人当回事,她早就习惯被人注目了。

  只见高出苻汝真半头的她,贴着苻汝真的后背,两只手环绕,手把手教她射箭姿势,似是将人圈在怀里一般,侧脸同苻汝真说着什么,右脚踢了踢她的脚,带她站稳,接着手一松,又是一箭射了出去,正中红心。

  离得再近些,他们就能听见苻令珠说了些什么——

  「记住这种感觉,脚的距离要再大些。」

  男儿装扮的苻令珠,怀里靠着一个鹅蛋脸的小姑娘,时不时调整一下她的动作,教她射箭,偏偏每箭都能中靶心,众人看得鼻子痒痒,似有鼻血要流下,可看着看着,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。

  「沛笙,嫂嫂和你谁更强一些?」

  王易徽没有回话,问话之人也觉得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,你问一个上过战场手染鲜血之人,他和小姑娘谁更厉害?

  「那还用问,肯定是沛笙啊!」

  猛地听闻沛笙二字,苻令珠骤然松开苻汝真的手,不出意外,没了她的扶持,箭歪歪斜斜擦着箭靶而过。

  王老狗怎么在这?

  转头见王易徽真在这,她走到一旁拿起一把新弓,试了试力道,轻轻瞧了他一眼,还冲他灿烂一笑,回头、拉勾、射箭,一气呵成,正中靶心。

  她眼里一片挑衅,射的哪里是箭靶,分明就是王易徽。

  感谢前世努力学武的自己,手感还在!

  「好箭!」周围人啪啪鼓掌,「原来嫂嫂是为了沛笙故意考到丙班的,不然你们两个一个太学,一个国子学,想见一面也太难了些。」

  苻令珠嘴角抽了抽,叫谁嫂嫂呢,谁是你们嫂嫂?还有,什么叫做她是为了王老狗去的丙班?关他什么事!

  听闻大家的打趣,王易徽眼里闪过一丝兴味,为了他?只怕不是。

  他默默走到她身边,狐狸眼微垂,伸手在一排弓中挑了起来,拿起一个掂量一下就放下,直到拿起一个五石的弓,那弓很新,一看就是没有几个人用过。

  完全是他们想用也用不了,要拉开五石的弓,所用力气非比寻常,哪怕是军队中,大家训练也是用四石的弓。

  可五石的弓在他手里,跟在玩一样,他模样看着游刃有余,一箭射出,伴随着破空声,对面箭靶四分五裂。

  场上一片寂静,寂静之后是巨大的叫好声,就连太学天丙班都过来凑热闹,跟着喊道:「好!」

  「沛笙好样的!」

  「再射一箭!」

  可王易徽对众人的呼喊声置之不理,他侧头看向苻令珠抓弓的手,收回了目光,那只手因为拉弓,将娇嫩手心都磨出了泡,正虚虚握着。

  苻令珠咬住牙,刚才那目光什么意思,看不起她这个二石弓是不是?那是因为她今儿第一天练武,第一天!给她等着,等她找回前世的水准!

  被王易徽最后一个眼神气得,苻令珠整整一节课都阴沉着小脸。

  能光明正大偷懒的苻汝真,真真是最厌恶上骑射课了,即使有女教习,她依然害羞得放不开手脚,手帕交们都跟着去练蹴鞠了,她就赖在能给她勇气的苻令珠身边。

  一会儿看看王易徽,一会儿看看她,最终好奇心占据了上风,期期艾艾地问道:「三姊,你真的要嫁给沛笙吗?」

  见苻令珠望了过来,她赶紧摇头,补上一句,「三姊我只是问问,你别放在心上。」

  苻令珠心里叹了口气,真真怎么还这么怕她,自己都带她习武了。

  她伸手掐了掐小美人的脸蛋,别说,鹅蛋脸掐起来就是舒服,满满的肉。

  「三姊。」苻汝真眨着亮晶晶的眼。

  「嗯,我们两人婚事已定,婚期定在了毕业后。」

  「可三姊不是一直都不想嫁人吗?」

  苻令珠看着人群中一脚将蹴鞠踢进框中,惹来一阵欢呼的王易徽,冷笑道:「哪里,我只是不想嫁给无用之人,沛笙如此优秀,能嫁给他,我真是太乐意了。」

  「那三姊……喜欢沛笙?」问出这么大胆的话,苻汝真先红了脸。

  「当然,我喜欢他。」苻令珠翘起嘴角,似笑非笑地道:「听闻王家子嗣不丰,我啊,很乐意帮他教养一二。」

  让他知道,老娘的宰相不是那么好抢的,王老狗!

  「那我懂了,真羡慕三姊能嫁给自己喜欢之人。」

  苻令珠一脸不解,不是,你懂什么了?

  周围偷听的人,哦哦哦!原来清君想给沛笙生儿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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